|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安娜·卡列寧娜 | 上頁 下頁 |
| 一四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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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忍不住又摹擬著他的口氣:「你,親愛的;你,安娜!」 「他不是男子,不是人,他是木偶。誰也不瞭解他;只有我瞭解。啊,假使我處在他的地位,像我這樣的妻子,我早就把她殺死,撕成碎塊了,我決不會說:『安娜,親愛的!』他不是人,他是一架官僚機器。他不明白我是你的妻子,他是外人,他是多餘的……不要談他了吧!……」 「你說得不對,說得不對呢,親愛的,」弗龍斯基說,竭力想安慰她,「但是沒有關係,我們不要談他了吧。告訴我你這一陣做些什麼?有什麼事?你的病怎樣,醫生說了什麼?」 她帶著嘲弄的喜悅神情望著他。顯然她又想起她丈夫性格中另外可笑的醜惡方面,正在等待機會說出來。 但是他繼續說: 「我想這不是病,而是你的身體狀況。要什麼時候呢?」 譏笑的光輝在她的眼中消逝了,但是另外一種不同的微笑——一種知道他所不知道的事物的表情和沉靜的憂鬱——代替了她臉上剛才的表情。 「快了,快了。你說我們的處境是痛苦的,應當把它了結。要是你知道這使我多麼難受就好了,為了要能夠自由地、大膽地愛你,我什麼東西不可以犧牲啊!我不要拿我的嫉妒來折磨我自己,折磨你……那快要發生了,但卻不會像我們想的那樣。」 一想到會發生什麼事,她就覺得自己是這般可憐,淚水立刻湧上她的眼裡,她說不下去了。她把手放在他的袖口上,指環和雪白的皮膚在燈光下閃爍著。 「那不會像我們想的那樣。我本來不想對你說這話的,但是你迫使我說。快了,快了,一切都快解脫了,我們大家,大家都會安靜下來,再也不會痛苦了。」 「我不明白。」他說,雖然他十分明白她的意思。 「你問什麼時候?快了。我過不了那一關。不要打斷我!」她連忙說,「我知道,我知道得清清楚楚。我就要死了;我很高興我要死了,使我自己和你們都得到解脫。」 淚水從她眼裡流下來;他彎腰俯在她的手上,吻著它,極力掩飾住他的激動,他知道那種激動是沒來由的,不過他抑制不住它。 「是的,那樣倒好,」她說,緊緊地握著他的手,「這是唯一的辦法,我們剩下的唯一的辦法了。」 他冷靜下來,抬起頭來。 「多荒謬啊!你說的話多麼荒謬!」 「不,這是真的。」 「什麼,什麼是真的?」 「我就要死了。我做了一個夢哩。」 「一個夢?」弗龍斯基說,立刻想起他夢見的農民。 「是的,一個夢,」她說,「很早以前我就做過這個夢。我夢見我跑進寢室,去拿什麼東西,去尋找什麼東西;你知道夢裡往往發生的情況,」她說,她的眼睛恐怖地睜大了,「在寢室的角落上站著一個東西。」 「啊,多麼荒謬呵!你怎麼會相信……」 但是她不讓他打斷她。她說的話對於她是太重要了。 「那個東西轉過身來,我一看,原來是一個鬍鬚蓬亂、身材矮小、樣子可怕的農民。我要逃跑了,但是他彎著腰俯在袋子上,用手在那裡面搜索著……」 她做出他在袋裡搜索的樣子。她的臉上顯出恐怖的神色。而弗龍斯基回憶起自己的夢境,感到心裡充滿了同樣的恐怖。 「他一邊搜索著,一邊用法語很快很快地說:應當打鐵,搗碎它,搓捏它[158]……我在恐怖中極力想要醒來,果然醒來了……但是醒來還是在夢中。於是我開始問自己這是什麼意思。科爾涅伊就對我說:『你會因為生產死去,夫人,你會因為生產死去呢……』於是我就醒來了。」 「多麼荒謬,多麼荒謬啊!」弗龍斯基說,但是他自己也感覺在他的聲音裡沒有說服力。 「可是我們不要談這個了吧。請按按鈴,我吩咐他們端茶來。再待一會吧,我不久就會……」 但是她驟然停止了。她臉上的表情立刻變了。恐怖和激動的神色突然被寧靜、嚴肅、喜悅的關懷神情代替了。他不能理解這個變化的意義。她感到在她身體內新的生命在蠕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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