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安娜·卡列寧娜 | 上頁 下頁 |
| 二九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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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端起杯子,小手指蹺著,舉到嘴唇邊。飲啜了幾口以後,她瞟了他一眼,從他臉上的表情,她清清楚楚地看出來,她的手、她的姿勢和她的嘴唇發出的聲音,都是他所厭惡的。 「你母親怎麼想法,她希望你和誰結婚,我絲毫也不在乎。」她說,用顫抖的手把杯子放下。 「但是我們並不是在談這個。」 「是的,談的就是這個!相信我的話吧,一個殘忍無情的人,不論她是老的少的,不論她是你的母親還是一個陌生人,都與我無關,我不願意和她有任何來往。」 「安娜,求你不要無禮地誹謗我的母親。」 「一個女人,倘使她的心猜測不出她兒子的幸福和名譽何在,那種女人就是無情的人!」 「我再求你一次,請你不要無禮地誹謗我所尊敬的母親!」他說,提高嗓音,疾顏厲色地望著她。 她不回答。聚精會神地凝視著他的臉和手,她細細地回憶起他們昨天的和好同他的熱情的愛撫。「這樣的愛撫他在別的女人身上也曾經濫施過,而且還會,還想濫施。」她想。 「你並不愛你母親!這都是空話,空話,空話!」她說,憎恨地望著他。 「如果這樣的話,我們就得……」 「就得決定一下,我已經決定了。」她說,正要走開,恰巧這時亞什溫走進來。安娜和他寒暄了一下,就停下了。 為什麼當一陣暴風雨正在她心中狂嘯,而且她感覺到她已經處在可怕的生死存亡的轉折點的時候——在這種關頭,她何必還要在一個遲早會知道全部真相的外人面前裝模作樣,這她可不知道;但是她立刻壓制住內心的風暴,又坐下來開始和客人閒談。 「哦,您近來怎麼樣?人家輸給您的錢都付給您了嗎?」她問亞什溫。 「哦,還好;我想不會全部都到手的,星期三我就要走了。你們呢?」亞什溫問,眯縫著眼睛望著弗龍斯基,顯然猜到曾經發生過一場口角。 「我想,大概是後天。」弗龍斯基說。 「不過你們老早就打算走了?」 「可是現在已經決定了。」安娜說,帶著一副向弗龍斯基表明不要夢想還會和解的神情正視著他的眼睛。 「難道您不可憐那個不幸的佩夫措夫嗎?」她說,繼續和亞什溫談著。 「我從來沒有問過我自己,安娜·阿爾卡季耶夫娜,我是不是可憐他。您看,我全部的財產都在這裡,」他指指身邊的衣袋,「現在我是個富翁;但是今天晚上我還到俱樂部去,也許出來的時候又是叫花子了。您看,誰要坐下和我賭錢,他就想把我贏得連一件襯衫都不剩,我對他也是這樣哩。於是我們就決個勝負,樂趣就在這裡。」 「哦,不過假如您結了婚,」安娜說,「您的夫人會覺得怎麼樣呢?」 亞什溫放聲大笑。 「這大概就是我沒有結婚,而且永遠也不打算結婚的原因。」 「葛爾辛格福爾斯[169]怎麼樣?」弗龍斯基說,參加到談話中,瞥了笑容滿面的安娜一眼。 迎住他的目光,她的臉立刻呈現出冷淡而嚴峻的神情,好像在說:「還沒有忘卻。事情還是那樣。」 「難道你真戀愛過嗎?」她問亞什溫。 「天啊!那麼多次了!不過您看,有的人可以坐下賭錢,但是一到約會[170]的時候就得站起來走掉。而我也可以談情說愛,不過總得晚上賭錢不遲到才行。我就是這麼安排的。」 「不,我問的不是這個,而是真正的戀愛。」她剛要說葛爾辛格福爾斯,但是不願意重複弗龍斯基用過的字眼。 買了弗龍斯基一匹馬的沃伊托夫來了,於是安娜立起身來走出房去。 出門以前,弗龍斯基來到她的房裡。她想裝出在桌上找尋東西的模樣,但是覺得裝假是可恥的,於是帶著冷冷的表情正視著他的臉。 「你要什麼?」她用法語問。 「甘比達的證件;我把它賣了,」他用一種比言語表達得更清楚的口吻回答,「我沒有工夫解釋,就是解釋也得不出什麼結果的。」 「我沒有一點對不起她的地方,」他想,「如果她要折磨自己,那她就更倒霉![171]」但是,臨走出去,他好像覺得她說了句什麼,他忽然因為動了憐憫她的心而顫抖了。 「什麼,安娜?」 「沒有什麼。」她回答,還是那種冷淡而鎮靜的口吻。 「如果沒有什麼,那就倒霉去吧[172]!」他想,又寒了心。扭過身去,走出去了。臨走出去的時候,他在穿衣鏡裡瞥見了她蒼白的面孔和戰慄的嘴唇。他甚至想停住腳步,對她說句安慰的話,但是他還沒有想好說什麼,他的兩條腿就邁出房間去了。他一整天都在外面消磨過去,深夜回來的時候,使女對他說安娜·阿爾卡季耶夫娜頭疼,請他不要到她的房間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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