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安徒生童話選 | 上頁 下頁 |
| 三〇 |
|
|
|
在世界的末日那天,地球將會展開它龐大的翅膀,向上帝飛去,同時在它的明朗的光中將會像水泡似的爆裂!啊,惟願現在就是最後的末日! 他靜默地走過這塊土地。在他看來,這塊土地像一個長滿了草的果木園。從許多屋子的木陽臺上,忙著織絲帶的女孩子們在對他點頭。許多山峰在落日的晚霞中發出紅光。當他看到深樹林中的綠湖的時候,他就想起了卻格灣的海岸。這時他感到一陣淒涼,但是他心中卻沒有痛苦。 萊茵河像一股很長的巨浪在滾流,在翻騰,在衝撞,在變成雪白的雲霧,好像雲塊就是在這兒製造出來似的。虹在它上面飄著,像一條解開的緞帶。他現在不禁想起了卻格的水推磨坊和衝撞著的、發出喧鬧聲的流水。 他倒是很願意在這個安靜的、萊茵河畔的城市裡住下來的,可惜這兒的接骨木樹和楊柳太多。因此他又繼續向前走。他爬過巨大的高山,越過石峽,走過像燕子窠似的、貼在山邊的山路。水在山峽裡潺潺地流著,雲塊在他的下面飛著。在溫暖夏天的太陽光下,他在光亮的薊草上、石楠屬植物上和雪上走著。他告別了北方的國家,來到了葡萄園和玉蜀黍田之間的栗樹的陰下。這些山是他和他的回憶之間的一座牆——也應該是如此。 現在他面前出現了一座美麗的、雄偉的城市——人們把它叫做米蘭。他在這兒找到了一個德國籍的老闆,同時也找到了工作。他們是一對和善的老年夫婦;他現在就在他們的作坊裡工作。這對老人很喜歡這個安靜的工人。他講話很少,但工作得很努力,同時有一種虔誠的、基督徒的性格。就他自己說來,他也仿佛覺得上帝取去了他心中的一個重擔子。 他最心愛的消遣是不時去參觀那個雄偉的大理石教堂。在他看來,這教堂似乎是用他故國的雪所造成的,用雕像、尖塔和華麗的大廳所組合起來的。雪白的大理石雕像似乎在從每一個角落裡、從每一個尖端、從每一個拱門上對他微笑。他上面是蔚藍的天空,他下面是這個城市和廣闊的龍巴得平原。再朝北一點就是終年蓋著雪的高山。他不禁想起了卻格的教堂和佈滿了紅色常春藤的紅牆。不過他並不懷戀它們,他希望他被埋葬在這些高山的後面。 他在這兒住了一年。自從他離開家以後,三年已經過去了。有一天他的老闆帶他到城裡去——不是到馬戲場去看騎師的表演,不是的,而是去看一個大歌劇院。這是一個大建築物,值得一看。它有七層大樓,每層樓上都懸著絲織的簾子。從第一層樓到那使人一看就頭昏的頂樓都坐滿了華貴的仕女。她們的手中拿著花束,好像是在參加一個舞會似的。紳士們都穿著禮服,有許多還戴著金質或銀質勳章。這地方非常亮,如同在最明朗的太陽光下一樣。響亮而悅耳的音樂奏起來了。這的確要比哥本哈根的劇院華麗得多,但是那卻是約翰妮住著的地方;而這兒呢——是的,這真是像魔術一樣——幕向兩邊分開了,約翰妮穿著絲綢,戴著金飾和皇冠也出現了。她的歌聲只有上帝的安琪兒可以和她相比。她儘量走到舞臺前面來,同時發出只有約翰妮才能發出的微笑。她的眼睛望著克努得。 可憐的克努得緊握著他主人的手,高聲地喊出來:「約翰妮!」不過誰也聽不見他的喊聲。樂師在奏著響亮的樂曲。老闆只點點頭,說:「是的,是的,她的名字是叫做約翰妮!」 於是他拿出一張說明書來,他指著她的名字——她的全名。 不,這不是一個夢!所有的人都在為她鼓掌,在對她拋擲著花朵和花環。每次她回到後臺的時候,喝彩聲就又把她叫出來,所以她不停地在走出走進。 在街上,人們圍著她的車子,把她拉著。克努得站在最前面,也是最高興的。當大家來到她那光耀奪目的房子面前的時候,克努得緊緊地擠到她車子的門口。車門開了;她走了出來。燈光正照在她幸福的臉上,她微笑著,她溫柔地向大家表示謝意,她非常受到感動。克努得朝她的臉上望,但是她不認識他。一位胸前戴有星章的紳士伸出他的手臂來扶她——大家都說,他們已經訂婚了。 克努得回到家來,收拾好他的背包,他決定回到他的老家去,回到接骨木樹和柳樹那兒去——啊,回到那棵柳樹下面去! 那對老年夫婦請他住下來,但是什麼話也留不住他。他們告訴他,說是冬天快要到來了。山上已經快要下雪。但是他背著背包,拄著拐杖,只能在慢慢前進的馬車後面的車轍裡走——因為這是惟一可走的路。 這樣他就向山上走去,一會兒上爬,一會兒下坡。他的氣力沒有了,但是他還看不見一個村子或一間房屋。他不停地向北方走去。星星在他的頭上出現了,他的腳在搖擺,他的頭在發昏。在深深的山谷裡,也有星星在閃耀著;天空也好像伸展到他的下面去似的。他覺得他病了。他下面的星星越來越多,越閃越亮,而且還在前後擺動。這原來是一個小小的城市;家家都點上了燈火。當他瞭解到這情況以後,他就鼓起他一點殘留的氣力,最後到達了一個簡陋的客棧。 他在那兒待了一天一夜,因為他的身體需要休息和恢復。山谷裡是融雪和冰霜。上午有一個奏手風琴的人來了,他奏起一支丹麥的家鄉曲子,弄得克努得又住不下去了。他走了幾天,走了許多天,他匆忙地走著,好像他想要在家裡的人沒有死完以前,趕回去似的。不過他沒有對任何人說出他心中的渴望,誰也不會相信他心中的悲哀——一個人的心中所能感覺到的、最深的悲哀。這種悲哀是不需要世人瞭解的,因為它並不是有趣;也不需要朋友瞭解——而且他根本就沒有朋友。他是一個陌生人,在一些陌生的國度裡旅行,向家鄉,向北國走去。他在許多年以前、從他父母接到的惟一的一封信裡,有這樣的話:「你和我們家裡的人不一樣,你不是一個純粹的丹麥人。我們是太丹麥化了!你只喜歡陌生的國家!」這是他父母親手寫的——是的,他們最瞭解他!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