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安徒生童話選 | 上頁 下頁
七〇


  §4.巴貝德

  瓦利斯州的頭等射手是誰呢?的確,只有羚羊知道得最清楚。「當心洛狄這人啊!」誰是最漂亮的射手呢?「當然是洛狄啊!」女孩子們說;不過她們卻不提什麼「當心洛狄這人啊!」就是她們的母親也不願提出這樣一個警告,因為洛狄對待這些太太跟對待年輕姑娘們是一樣的有禮貌。他非常勇敢,也非常快樂,他的雙頰是棕色的,他的牙齒是雪白的,他的眼睛黑得發亮。他是一個漂亮的年輕人,還只有二十歲。

  他游泳的時候,冰水不能傷害他。他可以在水裡像魚似地翻來覆去;他爬起山來比任何人都能幹;他能像蝸牛似的貼在石壁上。他有非常結實的肌肉。這點從他的跳躍中就可以看出來——這種本領是貓先教給他,後來羚羊又繼續教給他的。

  洛狄是一個最可靠的嚮導,他可以憑這種職業賺許多錢。他的叔父還教給他箍桶的手藝,但是他卻不願意幹這個行業。他惟一的願望是做一個羚羊獵人——這也能賺錢。人們都說洛狄是一個很好的戀愛對象,只可惜他的眼光太高了一點。他是許多女子夢想的跳舞能手;的確,她們有許多人從夢中醒來還在想念他。

  「他跳舞的時候吻過我一次!」村塾教師的女兒安妮特對一個最好的女朋友說。但是她不應該說這句話——即使對她最親密的女朋友也不應該。這類的秘密是很難保守的——它簡直像篩子裡的沙,一定會漏出去。不久大家都知道心地好、行為好的洛狄,居然在跳舞時吻了他的舞伴。然而他真正喜歡的那個人他卻沒有吻。

  「要注意他!」一個老獵人說,「他吻了安妮特。他已經從A開始了[4],他將會依照字母的次序一一吻下去。」

  直到現在為止,愛管閒事的人只能宣傳洛狄在跳舞的時候吻過舞伴。他的確吻過安妮特,但她並不是他心上的那朵花。

  在貝克斯附近的一個山谷裡,在一個潺潺的溪澗旁的大胡桃樹林中,住著一個富有的磨坊主。他的住屋是一幢很大的房子,有三層高樓,頂上還有望樓。它的屋頂鋪了一層木板,上面又蓋了一層鐵皮,所以在陽光和月光下,屋頂經常放出光來。最大的望樓上有一個風信標——一個插著閃亮的箭的蘋果:這代表退爾所射出的那一支箭[5]。磨坊顯得興旺發達,隨便什麼人都可以把它畫出來或描寫出來。但是磨坊主的女兒卻不容易畫或描寫出來——至少洛狄有這樣的看法。但是他卻在自己的心中把她描繪出來了:在他的心裡,她的一雙眼睛亮得像燃燒著的火,而這把火像別的火一樣,是忽然燃燒起來的。其中最妙的一點是:磨坊主的女兒——美麗的巴貝德——自己卻一點也不知道,因為她平時和洛狄交談從來不超過一兩個字。

  磨坊主是一個有錢的人。他的富有使得巴貝德高高在上,可望而不可即。但是洛狄對自己說:沒有什麼東西會高得連爬都爬不上去。你必須爬;只要你有信心,你決不會落下來的。這是他小時候得到的知識。

  有一次,洛狄恰巧有事要到貝克斯去。這個路程是相當長的,因為那時鐵路還沒有築好。瓦利斯州的廣大盆地從倫河區的冰河開始,沿著辛卜龍的山腳,一直伸到許多大小不同的山峰中。上游的倫河河水常常漫出河岸,淹沒田野和公路,碰見什麼就毀滅什麼。到西翁和聖·莫利斯這兩個小城市,這盆地就彎得像肘一樣:過了聖·莫利斯,盆地變得更加狹窄了,只剩下河床和一條小路。瓦利斯州就到此地為止;它的邊境上聳立著一座哨崗似的古塔。人們可以從這兒望見一座在石橋對面的收稅人的房子。華德州就從這兒開始。離此不遠就是這州的第一個城市貝克斯。旅客越向前走,越看得見豐饒和肥沃的徵象:他完全是在胡桃樹和栗樹林中旅行。柏樹和石榴隱隱約約地在這兒那兒露出來。這兒的天氣像在意大利那樣溫暖。

  洛狄來到了貝克斯。他辦完事以後,就在城裡隨便走走。他沒有看見磨坊主的任何孩子,連巴貝德都沒有看見。這是他所料想不到的。

  天黑了。空中充滿了野麝香草和菩提樹花的香氣。所有的青山似乎披上了一層發光的、天藍色的面紗。四周一片沉寂。這不是像睡著了或死一樣的沉寂——不是的,這好像是大自然屏住了呼吸,在等待她的面影攝到藍色的天空上去。在綠色草原的樹木中,這兒那兒豎著一些竿子。竿子上掛著電線,一直通向這靜寂的山谷外。有一根竿子上貼著一個東西。這東西一動也不動,很容易使人誤認為一根乾枯的樹幹。但這是洛狄,他靜靜地站在那兒,好像他周圍的大自然一樣。

  他不是在睡覺,也沒有死掉。世上巨大的事件或個人重要的遭遇常常要在電線中通過,而電線也從來不以微微的動作或小小的聲音把這秘密洩露出來;同樣,現在也有一件東西在洛狄的心裡通過——一個強烈的、不可抗拒的思想。這是一個與他一生的幸福有關的思想——也是從此刻起經常環繞著他的心的一個思想。他的眼睛凝望著一樣東西——一道從樹林裡磨坊主家巴貝德的住房裡射出來的燈光。洛狄站在那兒,一動不動,人們很容易以為他在向一隻羚羊瞄準。不過此刻他本人也很像一隻羚羊,因為羚羊有時也會像一個石雕的動物似地站著,但只要有一塊石子滾到它身旁,它馬上就會跳起來,把獵人遠遠地扔在後面。洛狄也這樣——一個念頭突然滾進他的心裡。

  「不要膽怯!」他說,「到磨坊去拜訪一次吧!對磨坊主去道一聲晚安,對巴貝德去道一聲日安。只要你不害怕跌下來,你就永遠不會跌下來的。如果將來我會成為巴貝德的丈夫,她遲早總是要見我的。」

  於是洛狄大笑起來。他興高采烈地向磨坊走去。他知道自己要求的是什麼。他要求的是巴貝德。

  滿河的黃水在滾滾地流。柳樹和菩提樹垂在這激流上。洛狄在路上走;正如一支老搖籃曲裡所唱的,他是:

  ……走向磨坊主的家,
  家裡什麼人也沒有,
  只有一隻小貓在玩耍。

  這貓兒站在臺階上,拱起它的背,說了一聲「喵!」不過洛狄一點也沒有理會貓兒的招呼。他敲敲門,沒有誰答應,也沒有誰來開門。「喵!」貓兒又叫起來。如果洛狄還是一個小孩子的話,他就會懂得這動物的語言,他就會知道貓兒是說:「沒有誰在家呀!」但是現在他得走進磨坊去親自探問一下。他在裡面得到了回答:主人有事到因特爾拉根城去了。據塾師——安妮特的父親——所作的學者式的解釋,「因特爾拉根」就是Inter lacus[6],即「湖與湖之間」的意思。磨坊主已經走得很遠,巴貝德也走了。有一個盛大的射擊比賽會即將舉行:明天早晨就要開始,而且要連續整整八天。凡是住在講德文各州的瑞士人都要來參加。

  可憐的洛狄!他選了一個很倒霉的日子來拜訪貝克斯。他現在只好回家了。事實上他也就這樣做了。他從聖·莫利斯和西翁那條路向他自己的山谷、向他自己的山裡的家走去。但是他並沒有灰心。第二天太陽升起來的時候,他的心情又好轉了,因為他的心情從來就沒有壞過。

  「巴貝德現在住在因特爾拉根,離此地有好幾天的路程,」他對自己說,「如果走現成的大路,路程當然是很長的。但是如果走山上的小路,那就不算太遠——這正是一個羚羊獵人應該走的路。這條路我以前曾走過一次。我最初的家就在因特爾拉根;我小時曾跟我的外祖父在那兒住過。現在那兒卻有射擊比賽!我正好去表演一下,證明我是第一流的射手。我只要一認識巴貝德,就會在那兒陪她在一起了。」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