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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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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首詩念得非常好,朗誦者獲得了極大的成功。實習醫生也坐在聽眾之中。他似乎已經把他前天晚上的遭遇忘記得一乾二淨。他還是穿著那雙套鞋,因為誰也沒有來尋找它們。街上既然很髒,這雙套鞋對他仍然很有用處。 他似乎很喜歡這首詩。詩中的意思使他感興趣:他倒很想有這麼一副眼鏡呢。也許,一個人把它戴上,就可以看出別人的內心吧。因此他覺得,能夠觀察出人的心,比起能推測來年所要發生的事故要有趣得多。未來的事情遲早總會知道,而人的內心卻是永遠沒有辦法推測的。 「我現在倒想看看坐在前一排的那些紳士和淑女們:假如一個人真能夠直接進到他們心裡去的話!是的,那一定是一個空洞,一種店鋪之類的東西。咳,在這店鋪裡,我的眼睛可以痛快地張望一番!那位太太的心無疑地將是一個大時裝店!這位太太的心是一個空店,但把它掃空一次也沒有什麼害處。可是貨物齊全的店鋪大概也不少。啊,對了!」他歎了一口氣,「我知道有一個店,裡面全是頭等的貨色,不過它裡面已經有了一個店員。這是它惟一的缺點!我從許多店裡聽到這麼一句話:『請進來吧!』啊,我希望我可以走進去,像一個小小的思想鑽進心裡去一樣!」 他這種思想馬上得到套鞋的反應。這位實習醫生立刻就不見了;他在前一排坐著的觀眾的心裡開始作了一個不平常的旅行,他所經過的第一顆心是一位太太的心。但是他立刻就覺得他走進一個畸形軀體的治療所:在這裡面醫生取下身上的石膏模子,改正身體的形態。他現在就在這樣的一個房間裡,牆上掛著許多畸形肢腿的石膏模型。所不同的是,在治療所裡,模型是在病人來了以後才鑄出來的;而在這顆心裡,卻是在沒有病的人走了以後,才把這些模型鑄出來和保存下來,因為這都是一些女朋友的模型——她們在生理上和心理上的缺陷都在這兒保存了下來。 他馬上又鑽進了另外一個女人的心裡去。但是他覺得這顆心像一座神聖的大教堂;神龕裡有一個純潔的白鴿子在飛翔。他很自然地想跪下來,但是卻不得不走開,到另一顆心裡面去。他仍然能聽到教堂琴樓裡的琴聲,同時他覺得自己已經變成一個更好、更新的人。他覺得自己並不是沒有資格走進第二個聖殿裡去——這是一個蹩腳的頂樓,裡面住著一個生病的母親。溫暖的太陽光從窗子射進來,美麗的玫瑰花在屋頂上的一個小木箱裡對她點著頭,兩隻天藍色的小鳥在唱著兒時的歡樂的歌,這時生病的母親正在為她的女兒祈福。 現在他匍匐著爬進一個屠夫的擺滿了東西的店裡去。他所看到的只是肉,什麼別的東西也沒有。這是一位有錢有勢的紳士的心,他的名字可以在名人錄裡找得到。 現在他鑽進這位紳士的太太的心裡去:這顆心是一個東倒西歪的舊鴿子籠。丈夫的肖像被當做一個風信雞來使用。它安裝在門上——這門隨著丈夫的轉動而開合。 於是他走進了一個全是鏡子的小室——像我們常常在盧森堡宮殿中所看到的那種小室。不過這些鏡子可以把形象放得特別大。在小室的中央,像達賴喇嘛一樣,坐著房主人的渺小的「我」。他在欣賞著自己的偉大。 隨後他覺得好像走進了一個裝滿了尖針的小針盒。他想:「這一定是一位老小姐的心了!」可是事實上並不是如此。這是一位戴著許多勳章的年輕軍官——一個所謂好心腸的聰明人。 當這位實習醫生從頭排最後一個人的心裡鑽出來的時候,他頗感到有些兒混亂。他沒有辦法集中思想,他以為這是因為他的幻想太豐富,才會這樣胡思亂想。 「我的老天爺!」他歎了一口氣,「我一定快要發瘋了。這兒熱得要命:血都湧向我的腦子裡來了!」這時,他忽然記起頭天晚上的事情:他的腦袋怎樣被嵌在醫院的柵欄的兩根鐵柱子中間,拔不出來。 「我的病一定是這樣得來的,」他想,「我一定要早點想個辦法。洗一次俄國澡可能有好處。我希望自己現在就躺在浴室最高的一層板上。」 馬上他就躺在蒸氣浴室的高板子上;不過他是穿著衣服、皮鞋和套鞋躺在那兒的。熱烘烘的水點從天花板滴到他的臉上。 「唏!」他叫起來,同時跳下來去洗淋浴。 侍者看見這樣一位衣服整齊的人去洗淋浴,不禁大笑起來。 這位實習醫生的神智還相當清楚,他說:「我為了打賭才這樣做呀!」當他回到房間裡去以後,他在頸項上貼了一塊膏藥,在背上也貼了一塊膏藥,想把他的瘋狂吸收掉。 第二天早晨他感到背上非常酸痛——這就是他從「幸運的套鞋」那兒得到的收穫。 §5.一位錄事的變化 那個守夜人,我們一定還沒有忘記;他忽然記起了自己曾經看到、並且送進醫院裡去的那雙套鞋。他現在來要把它們取走。不過,那位中尉既不接收它們,街上也沒有任何人認領。所以他只好把它們送到警察署去。 「這倒很像我的一雙套鞋。」一位錄事先生看到這雙無人認領的東西時說。同時他把它們放在他自己的一雙套鞋旁邊。「恐怕只有比鞋匠還銳利的眼睛才能把這兩雙套鞋區別開來。」 「錄事先生。」一個聽差的說,手中拿著幾份文件。 錄事掉過身來,跟這人說了幾句話。他說完以後,又掉過身來再看看這雙套鞋。這時他就認不清究竟左手的一雙是他的呢,還是右手的一雙是他的。 「那打濕了的一雙一定是我的。」他想。但是他的想法錯了,因為這是「幸運的套鞋」。難道警察就不會把東西弄錯嗎?他把套鞋穿上,在衣袋裡塞了幾份文件,在脅下也夾了幾份文件——因為他要帶回家去讀,以便摘出其中的要點。但是今天是星期天的早晨,而且天氣很好。他想,到佛列得裡克斯堡公園去散散步,對於身體是有好處的。因此他就去了。 你在什麼地方也找不出這樣一個安靜和勤快的年輕人。我們很願意叫他去散散步。他坐的時間太長,散步對他是有好處的。起初他只是邁著步子,什麼東西也不想,所以這雙套鞋就沒有機會來施展它的魔力了。 他在路上遇見一個熟人——一個年輕的詩人。這詩人告訴他說,他明天就開始一個夏季旅行。 「咳,你又要走了嗎?」錄事說,「你是一個多麼幸福和自由的人啊!你想到什麼地方去就到什麼地方去。像我們這樣的人腳上都拖著鏈子。」 「而這鏈子是系在麵包樹上的!」詩人回答說,「但是你無須為將來擔憂。等你老了,你就可以領到養老金呀!」 「比較起來,還是你痛快,」錄事說,「坐下來寫詩一定是極愉快的事情。大家都恭維你,同時你也是你自己的主人。啊,天天坐著背些法院裡的瑣碎文件,你試試看!」 詩人搖了搖頭,錄事也搖了搖頭,每個人都保留著自己的意見。他們就這樣分手了。 「詩人們都是一批怪人!」錄事說,「我倒也希望進入到他們的境界裡——自己也做一個詩人!我肯定不會像他們一樣,光寫些發牢騷的詩。對於一個詩人說來,今天是一個多麼美麗的春天日子啊!空氣是意外的新鮮,雲彩是那麼美麗,花木發出多麼香的氣息!是的,幾年來我沒有過像現在這一會兒的感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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