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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〇三


  老安東就常常是這個樣子——流出熱淚來。大顆的淚珠一直滾到被子上或地板上。它們滴得很響,好像他痛苦的心弦已經斷了似的。有時它們像火焰似地燎起來,在他面前照出一幅生命的圖畫——一幅在他心裡永遠也消逝不了的圖畫。如果他用睡帽把他的眼睛揩一下的話,這眼淚和圖畫的確就會破滅,但是眼淚的源泉卻是一點也沒有動搖,它仍然藏在他心的深處。這些圖畫並不根據它們實際發生的情況,一幕一幕地按照次序顯現出來;最痛苦的情景常常是一齊到來;最快樂的情景也是一齊到來,但是它們總是撒下最深的陰影。

  「丹麥的山毛櫸林子是美麗的!」人們說,但是瓦爾特堡附近的山毛櫸林子,在安東的眼中,顯得更美麗得多。那個巍峨的騎士式的宮殿旁長著許多老檞樹。它們在他的眼中要比丹麥的樹威嚴和莊重得多。石崖上長滿了常春藤;蘋果樹上開滿了花,它們要比丹麥的香得多。他清楚地記得這些情景。於是一顆亮晶晶的眼淚滾到他臉上來了;在這顆眼淚裡面,他可以清楚地看到兩個孩子在玩耍——一個男孩和一個女孩。男孩有一副鮮紅的臉,金黃的鬈髮和誠實的藍眼睛。他是一個富有商人的兒子小安東——就是他自己。女孩有棕色的眼珠、黑髮和聰明伶俐的外表。她是市長的女兒茉莉。這兩個孩子在玩一個蘋果。他們搖著這蘋果,傾聽裡面的蘋果子發出什麼響聲。他們把它切成兩半;每個人分一半。他們把蘋果子也平均地分了,而且都吃掉了,只剩下一粒。小女孩提議把這粒子埋在土裡。

  「那麼你就可以看到會有什麼東西長出來。那將是你料想不到的一件東西。一棵完整的蘋果樹將會長出來,但是它不會馬上就長的。」

  於是他們就把這蘋果子埋在一個花缽裡。兩個人為它熱心地忙了一陣。男孩用手指在土裡挖了一個洞,小女孩把子放進去;然後他們兩人就一起用土把它蓋好。

  「不准明天把它挖出來,看它有沒有長根,」她說,「這樣可不行!我以前對我的花兒也這樣做過,不過只做過兩次。我想看看它們是不是在生長;那時我也不太懂,結果花兒全都死了。」

  安東把這花缽搬到自己家裡去,有一整個冬天,他每天早晨去看它。可是除了黑土以外,他什麼也看不見。接著春天到來了;太陽照得很溫暖。最後有兩片綠葉子從缽子裡冒出來。

  「它們就是我和茉莉!」安東說,「這真是美!這真是妙極了!」

  不久第三片葉子又冒出來了。這一片代表誰呢?是的,另外一片葉兒也長出來了,接著又是另外一片!一天一天地,一星期一星期地,它們長寬了。這植物開始長成一棵樹。這一切現在映在一顆淚珠裡——於是被揩掉了,不見了;但是它可以從源泉裡再湧出來——從老安東的心裡再湧出來。

  在愛森納赫的附近有一排石山。它們中間有一座是分外的圓,連一棵樹,一座灌木林,一根草也沒有。它叫做維納斯山,因為在它裡面住著維納斯夫人——異教徒時代的神祇之一。她又叫做荷萊夫人。住在愛森納赫的孩子們,過去和現在都知道關於她的故事。把那個高貴的騎士和吟游詩人但霍依塞爾[5],從瓦爾特堡宮的歌手群中引誘到這山裡去的人就正是她。

  小茉莉和安東常常站在這山旁邊。有一次茉莉說:

  「你敢敲敲這山,說:『荷萊夫人!荷萊夫人!請把門打開,但霍依塞爾來了呀』嗎?」但是安東不敢。茉莉可是敢了,雖然她只是高聲地、清楚地說了這幾個字:「荷萊夫人!荷萊夫人!」其餘的幾個字她對著風說得那麼含糊,連安東都不相信她真的說過什麼話。可是她做出一副大膽和淘氣的神氣——淘氣得像她平時帶些小女孩子到花園裡來逗他的那個樣兒:那時因為他不願意被人吻,同時想逃避她們,她們就更想要吻他;只有她是惟一敢吻他的人。

  「我可以吻他!」她驕傲地說。於是她便摟著他的脖子。這是她的虛榮的表現。安東只有屈服了,對於這事也不深究。

  茉莉是多麼可愛,多麼大膽啊!住在山裡的荷萊夫人據說也是很美麗的,不過那是一種誘惑人的惡魔的美。最完善的美要算是聖·伊麗莎白的那種美。她是這地方的守護神,杜林吉亞的虔誠的公主;她的善行被編成了傳說和故事,在許多地方被人歌頌。她的畫像掛在教堂裡,四周懸著許多銀燈。但是她一點也不像茉莉。

  這兩個孩子所種的蘋果樹一年一年地在長大。它長得那麼高,他們不得不把它移植到花園裡去,讓它能有新鮮空氣、露水和溫暖的太陽。這樹長得很結實,能夠抵禦冬天的寒冷。它似乎在等待嚴寒過去,以便能開出春天的花朵而表示它的歡樂。它在秋天結了兩個蘋果——一個給茉莉,一個給安東。它不會結得少於這個數目。

  這株樹在欣欣向榮地生長。茉莉也像這樣在生長。她是像一朵蘋果花那樣新鮮。可是安東欣賞這朵花的時間不長久。一切都起了變化!茉莉的父親離開了老家,到很遠的地方去了;茉莉也跟他一起去了。是的,在我們的這個時代裡,火車把他們的旅行縮短成為幾個鐘頭。但是在那個時候,從愛森納赫向東走,到杜林吉亞最遠邊境上的一個叫做魏瑪的城市,卻需要一天一夜以上的時間。

  茉莉哭起來;安東也哭起來。他們的眼淚溶成一顆淚珠,而這顆淚珠有一種快樂可愛的粉紅顏色,因為茉莉告訴他,說她愛他——愛他勝過愛華麗的魏瑪城。

  一年、兩年、三年過去了。在這期間他收到了兩封信。一封是由一個信差帶來的;另一封是由一個旅人帶來的。路途是那麼遙遠而又艱難,同時還要曲曲折折地經過許多城市和村莊。

  茉莉和安東常常聽人談起特利斯當和伊瑟[6]的故事,而且他常常把這故事來比自己和茉莉。但是特利斯當這個名字的意義是在「苦難中生長的」;這與安東的情況不相合,同時他也不能像特利斯當那樣,想像「她已經忘掉了我」。但是伊瑟的確也沒有忘掉他的意中人:當他們兩人死後各躺在教堂一邊的時候,他們墳上的菩提樹就伸到教堂頂上去,把它們盛開的花朵交織在一起。安東覺得這故事很美麗,但是悲慘。不過他和茉莉之間的關係不可能是這樣悲慘的吧。於是他就唱出一個吟游詩人維特·馮·德爾·佛格爾維德所寫的一支歌:

  在荒地上的菩提樹下——!
  他特別覺得這一段很美麗:
  從那沉靜的山谷裡,從那樹林,
  哎哎喲!
  飄來夜鶯的歌聲。

  他常常唱著這支歌。當他騎著馬走過深谷到魏瑪去看茉莉的時候,他就在月明之夜唱著並且用口哨吹著這支歌。他要在她意料不到的時候來,而他也就在她意料不到的時候到來了。

  茉莉用滿杯的酒,愉快的陪客,高雅的朋友來歡迎他;還為他準備好了一個漂亮的房間和一張舒服的床。然而這種招待跟他夢想的情形卻有些不同。他不理解自己,也不能理解別人;但是我們可以理解!一個人可能被請到一家去,跟這家的人生活在一起,而不成為他們中的一員。一個人可以一起跟人談話,像坐在馬車裡跟人談話一樣,可能彼此都認識,像在旅途上同行的人一樣——彼此都感到不方便,彼此都希望自己或者這位好同伴趕快走開。是的,安東現在的感覺就是這樣。

  「我是一個誠實的女子,」茉莉對他說,「我想親自把這一點告訴你!自從我們小的時候起,我們彼此有了許多變化——內在的和外在的變化。習慣和意志控制不了我們的感情。安東!我不希望叫你恨我,因為不久我就要離開此地。請相信我,我衷心希望你一切都好。不過叫我愛你——現在我所理解的對於男子的那種愛——那是不可能的了。你必須接受這事實。再會吧,安東!」

  《安徒生童話》插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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