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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〇四


  安東也就對她說了「再會」。他的眼裡流不出什麼眼淚,不過他感到他不再是茉莉的朋友了。白熱的鐵和冰冷的鐵,只要我們吻它一下,在我們的嘴唇上所產生的感覺都是一樣的。他的心裡充滿了恨,也充滿了愛。

  他這次沒有花一天一夜的工夫,就回到愛森納赫來了,但是這種飛快的速度已經把他騎著的那匹馬累壞了。

  「有什麼關係!」他說,「我也毀掉了。我要毀掉一切能使我記起她、荷萊姑娘或者那個女異教徒維納斯的東西,我要把那棵蘋果樹砍斷,把它連根挖起來,使它再也開不了花,結不了果!」

  可是蘋果樹倒沒有倒下來,而他自己卻倒下來了:他躺在床上發燒,起不來。什麼東西可以使他再起床呢?這時他得到一劑藥,可以產生這樣的效果——一劑最苦的、會刺激他生病的身體和萎縮的靈魂的藥:安東的父親不再是富有的商人了。艱難的日子——考驗的日子——現在來到門前了。倒霉的事情像洶湧的海浪一樣,打進這曾經一度是豪富的屋子裡來。他的父親成了一個窮人。悲愁和苦難把他的精力折磨盡了。安東不能再老是想著他愛情的創傷和對茉莉的憤怒,他還要想點別的東西。他得成為這一家的主人——佈置善後,維持家庭,親自動手工作。他甚至還得自己投進這個茫茫的世界,獲得自己的麵包。

  安東到蔔列門去。他在那裡嘗到了貧窮和艱難日子的滋味,這使得他的心硬,使得他的心軟——常常是過於心軟。

  這世界是多麼不同啊!實際的人生跟他在兒時所想像的東西是多麼不同啊!吟游詩人的歌聲現在對他有什麼意義呢?那只不過是一種聲音,一種廢話罷了!是的,這正是他不時所起的感想;不過這歌聲有時在他的靈魂裡又唱起來,於是他的心就又變得溫柔了。

  「上帝的意志總是最好的!」他不免要這樣說,「這倒也是對的:上帝不讓我保留住茉莉的心。好運既然離開了我,我們的關係發展下去又會有什麼結果呢?在她還沒有知道我破產以前,在她還想不到我的遭遇以前,她就放棄了我——這是上天給我的一種恩惠。一切都是為了一個最好的目的而安排的。這不能怪她——而我卻一直在恨她,對她起了那麼大的惡感!」

  許多年過去了。安東的父親死了;他的老屋已經有陌生人進去了。不過安東卻要再看到它一次。他富有的主人因了某些生意要派他出去;他的職務又使他回到他的故鄉愛森納赫城來。那座古老的瓦爾特堡宮和它的一些石刻的「修士和修女」,仍然立在山上,一點也沒有改變。巨大的檞樹把那些輪廓襯托得更鮮明,像在他兒時一樣。那座維納斯山赤裸裸地立在峽谷上,發著灰色的閃光。他倒很想喊一聲:「荷萊夫人喲,荷萊夫人喲,請把山門打開吧,讓我躺在我故鄉的土裡吧!」

  這是一種罪惡的思想;他劃了一個十字。這時有一隻小鳥在一個叢林裡唱起來;於是那支吟游詩人的歌又回到他心裡來了:

  從那沉靜的山谷裡,從那樹林,
  哎哎喲!
  飄來夜鶯的歌聲。

  他現在含著眼淚來重看這座兒時的城市,他不禁記起了許多事情。他父親的房子仍然跟以前一樣,沒有改變,但是那個花園卻改觀了:現在在它的一邊開闢了一條小徑;他沒有毀掉的那棵蘋果樹仍然立在那兒,不過它的位置已經是在花園的外面,在小徑的另一邊。像往時一樣,太陽照在這蘋果樹上,露珠落到它身上;它結了那麼多的果子,連枝丫都彎到地上來了。

  「它長得真茂盛!」他說,「它可會長!」

  雖然如此,它還是有一根枝子被折斷了。這是一隻殘忍的手做的事情,因為它離開路旁那麼近。

  「人們把它的花朵折下來,連感謝都不說一聲。——他們偷它的果子,折斷它的枝條。我們談到這棵樹的時候,也可以像談到某些人一樣,當它在搖籃裡的時候,誰也沒有想到它會達到這步田地!它的生活在開始的時候是多麼光明啊!結果是怎樣呢?它被人遺棄了,忘掉了——一棵花園的樹,現在居然流落到荒郊,站在大路邊!它立在那兒沒有什麼東西保護它;它只讓人劫掠和折斷!它固然不會因此而死掉,但是它的花將會一年一年地變得稀少,它很快就會停止結果,最後——最後一切就都完了!」

  這是安東在這樹下所起的感想。這也是他在一個遙遠的國度裡,在哥本哈根的那個「小房子街」上的一座孤寂的木屋子裡,在許多夜裡,所起的感想。他被他富有的老闆——一個卜列門的商人——送到這兒來,第一個條件是不准他結婚。

  「結婚!哈!哈!」他對自己苦笑起來。

  冬天來得很早,外面凍得厲害。一陣暴風雪在外面呼嘯。凡是能待在家裡的人都待在家裡不出來。因此,住在對面的鄰居也沒有注意到安東有兩天沒有開過店門,他本人也沒有出現,因為在這樣的天氣裡,如果沒有必要的事情,誰會走出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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