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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五二


  §第二十三夜

  「我望著下面的蒂羅爾[38],」月亮說,「我使蔥郁的松樹在石頭上映下長長的影子。我凝望著聖·克利斯朵夫肩上背著嬰孩耶穌[39]。這是繪在屋牆上的一幅畫,是一幅從牆角伸到屋頂的巨畫。還有一些關於聖·佛羅陵[40]正向一座火燒的屋子潑水和上帝在路旁的十字架上流血的畫。對於現在一代人說來,這都成了古畫了。相反地,我親眼看到它們被繪出來,一幅一幅地被繪出來。

  「在一座高山的頂上立著一個孤獨的尼姑庵,簡直像一個燕子窠。有兩位修女在鐘塔上敲鐘。她們都很年輕,因此她們的視線不免要飛到山上,飛到塵世裡去。一輛路過的馬車正在下邊經過,車夫這時捏了一下號筒。這兩位可憐的修女的思想,也像她們的眼睛一樣,跟著這輛車子後面跑。這時那位較年輕的修女的眼裡冒出了一顆淚珠。

  「號角聲漸漸模糊起來,同時尼姑庵裡的鐘聲就把這模糊的號角聲沖淡得聽不見了。」

  §第二十四夜

  請聽月亮講的話吧:「那是幾年以前的事,在哥本哈根發生的。我對著窗子向一個簡陋的房間望去。爸爸和媽媽都睡著了,不過小兒子睡不著。我看到床上的花布帳子在動,這個小傢伙在偷偷地向外望。起初我以為他在看那個波爾霍爾姆造的大鐘。它上了一層紅紅綠綠的油漆,它頂上立著一個杜鵑。它有沉重的、鋁制的鐘垂,包著發亮的黃銅的鐘擺搖來搖去:『滴答!滴答!』不過這並不是他所要看的東西。不是的!他要看的是他媽媽的紡車。它是在鐘的下面。這是這孩子在整個屋中最心愛的一件家具,可是他不敢動它,因為他怕挨打。他的媽媽在紡紗的時候,他可以在旁邊坐幾個鐘頭,望著紡錘呼呼地動和車輪急急地轉,同時他幻想著許多東西。啊!他多麼希望自己也能紡幾下啊!

  「爸爸和媽媽睡著了。他望瞭望他們,也望瞭望紡車,然後他就把一隻小赤腳伸出床外來,接著又把另一隻小赤腳伸出來,最後一雙小白腿就現出來了。撲!他落到地板上來。他又掉轉身望了一眼,看爸爸媽媽是不是還在睡覺。是的,他們還是睡著的。於是他就輕輕地,輕輕地,只是穿著破襯衫,溜到紡車旁,開始紡起紗來。棉紗吐出絲來,同時車輪就轉動得更快。我吻了一下他那金黃的頭髮和碧藍的眼睛。這真是一幅可愛的圖畫。

  「這時媽媽忽然醒了。床上的帳子動了。她向外望,她以為她看到了一個小鬼或者一個什麼小妖精。『老天爺呀!』她說,同時驚惶地把她的丈夫推醒。他睜開眼睛,用手揉了幾下,望著這個忙碌的小鬼。『怎麼,這是巴特爾呀!』他說。

  「於是我的視線就離開了這個簡陋的房間——我還有那麼多的東西要看!這時候我看了一下梵蒂岡的大廳。那裡面有許多大理石雕的神像。我的光照到勞空[41]這一系列的神像;這些雕像似乎在歎氣。我在那些繆斯[42]的唇上靜靜地親了一吻,我相信她們又有了生命。可是我的光輝在擁有『巨神』的尼羅[43]一系列的神像上逗留得最久。那巨神倚在斯芬克斯身上,默默無言地在夢著,想著那些一去不復返的歲月。一群矮小的愛神在他的周圍和一群鱷魚玩耍。在豐饒之角[44]裡坐著一位細小的愛神,他的雙臂交叉著,他的眼睛凝視著那位巨大的、莊嚴的河神。他正是坐在紡車旁的那個小孩的寫照——面孔一模一樣。這個小小的大理石像既可愛又生動,好像具有生命,可是自從它從石頭出生的時候起,歲月的輪子已經轉動不止一千次了。在世界能產生出同樣偉大的大理石像以前,歲月的大輪子,像這小孩在這間簡陋的房裡搖著的紡車那樣,又不知要轉動多少次。

  「自此以後,許多歲月又過去了,」月亮繼續說,「昨天我向下面看了看西蘭東海岸的一個海灣。那兒有可愛的樹林,有高大的堤岸,又有紅磚砌的古老的邸宅,水池裡飄著天鵝,在蘋果園的後面隱隱地現出一個小村鎮和它的教堂。許多船隻,全都燃著火柱,在這靜靜的水上滑過。人們點著火柱,並不是為了要捕捉鱔魚,不是的,是為了要表示慶祝!音樂奏起來了,歌聲唱起來了。在這許多船中間,有一個人在一條船裡站起來了。大家都向他致敬。他穿著外套,是一個高大、雄偉的人。他有碧藍的眼睛和長長的白髮。我認識他,於是我想起了梵蒂岡裡尼羅那一系列的神像和所有的大理石神像,我想起了那個簡陋的小房間——我相信它是位於格龍尼街上的。小小的巴特爾曾經穿著破襯衫坐在裡面紡紗。是的,歲月的輪子已經轉動過了,新的神像又從石頭中雕刻出來了。從這些船上升起一片歡呼聲:『萬歲!巴特爾·多瓦爾生萬歲!』」

  §第二十五夜

  「我現在給你一幅法蘭克福的圖畫,」月亮說,「我特別凝望那兒的一幢房子。那不是歌德出生的地點,也不是那古老的市政廳——帶角的牛頭蓋骨仍然從它的格子窗裡露出來,因為在皇帝舉行加冕禮的時候,這兒曾經烤過牛肉,分贈給眾人吃。這是一幢市民的房子,漆上一片綠色,外貌很樸素。它立在那條狹小的猶太人街的角落裡。它是洛希爾[45]的房子。

  「我朝敞著的門向裡面望。樓梯間照得很亮:在這兒,僕人托著巨大的銀燭臺,裡麵點著蠟燭,向一位坐在轎子裡被抬下樓梯的老太太深深地鞠著躬。房子的主人脫帽站著,恭恭敬敬地在這位老太太的手上親了一吻。這位老婦人就是他的母親。她和善地對他和僕人們點點頭;於是他們便把她抬到一條黑暗的狹小巷子裡去,到一幢小小的房子裡去。她曾經在這兒生下一群孩子,在這兒發家。假如她遺棄了這條被人瞧不起的小巷和這幢小小的房子,幸運可能就會遺棄他們。這是她的信念!」

  月亮再沒有對我說什麼;他今晚的來訪是太短促了。不過我想著那條被人瞧不起的、狹小巷子裡的老太太。她只需一開口就可以在泰晤士河[46]邊有一幢華麗的房子——只需一句話就有人在那布勒斯灣為她準備好一所別墅。

  「假如我遺棄了這幢卑微的房子(我的兒子們是在這兒發跡的),幸運可能就會遺棄他們!」這是一個迷信。這個迷信,對於那些瞭解這個故事和看過這幅畫的人,只需加「母親」兩個字的說明就能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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