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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九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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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依蔔從奧湖斯[2]乘船到哥本哈根去。他以前只渡過古登諾河,所以這次旅行,對於他說來,等於橫渡一次大洋。 他到了哥本哈根。 他所發現的金子的價錢,當局都付清給他了。這是一筆很大的數目——六百塊錢。從荒地上樹林中來的依蔔,現在可以在這熱鬧的大首都散步了。 有一天,在他要跟船長回到奧湖斯去以前,他在街上迷了路;他所走的路,跟他所應該走的方向完全相反。他〔走過克尼伯爾橋〕跑到克利斯仙哈文的郊區來〔而沒有向西門的城垣走去,他的確是在向西走,但是卻沒有走到他應去的地方〕。這兒一個人也看不見。最後有一個很小的女孩子從一間破爛的屋子裡走出來了。依卜向這孩子問他所要尋找的那條街。她怔了一下,朝他看了一眼,接著放聲大哭。他問她為什麼難過,但是他聽不懂她回答的話。他們來到一個路燈下面,燈光正照在她的臉上。他感到非常奇怪,因為這簡直是活生生的克麗斯玎在他面前出現,跟他所能記起的她兒時的那副樣兒完全一樣。 他跟著這小姑娘走進那個破爛的屋子裡去,爬上一段窄狹破爛的樓梯——它通到頂樓上的一個小房間。這兒的空氣是渾濁沉悶的,燈光也沒有;從一個小牆角裡,飄來一陣沉重的歎息聲和急促的呼吸聲。依蔔劃了一根火柴。這孩子的媽媽躺在一張破爛的床上。 「有什麼事需要我幫忙嗎?」依蔔問,「小姑娘把我帶到這兒來,不過我在這個城裡是一個生人。你有什麼鄰居或朋友需要我去替你找來嗎?」 於是他就把這生病的女人的頭扶起來。 這原來就是在荒地上長大的克麗斯玎! 在尤蘭的家裡,許多年來沒有人提起過她的名字,為的是怕攪亂了依卜的平靜的心情。關於她的一些傳說的確也是不太好。事實的真相是:她的丈夫自從繼承了他父母的那筆財產以後,變得自高自大,胡作非為。他放棄了可靠的工作,跑到外國去旅行了半年;回來的時候,已經負了一身債,但他仍然過著奢侈的生活。正如古話所說的,車子一步一步傾斜,最後完全翻掉了。他的許多逢場作戲的酒肉朋友都說他活該如此,因為他生活得完全像一個瘋子。有一天早晨,人們在〔皇家花園的〕河裡發現了他的屍體。 死神的手已經擱在克麗斯玎的頭上了。她在幸福中盼望的、但在愁苦中出生的最小的孩子:生下來不到幾個星期就進入了墳墓。現在輪到克麗斯玎本人了。她病得要死,沒有人照料;她躺在一個破爛的房間裡,這種貧困,她小時候住在荒地上,可能忍受得下來;但是現在卻使她感到痛苦,因為她已經習慣于富裕的生活了。現在跟她一塊兒挨餓受窮的,是她的最大的孩子——也是一個小小的克麗斯玎。就是她領依蔔進來的。 「我恐怕快要死了,留下這個孤單的孩子!」她歎了一口氣說,「她將怎樣在這個世界上生活下去呢?」別的話她一句也說不出來。 依蔔又劃著了一根火柴,找到了一根蠟燭頭。他把它點著,照亮這個破爛的住房。 依蔔看了看這個小女孩,於是他就想起了克麗斯玎年輕時候的那副樣子。他覺得,為了克麗斯玎的緣故,他應該愛這個孩子,雖然他並不認識她。那個垂死的女人在凝望著他:她的眼睛越睜越大——難道她認出他了嗎?他不知道,他也沒有聽見她再說一句什麼話。 這是在古登諾河旁的樹林裡,在荒地上。空氣很陰沉,石南花已經謝了。狂暴的西風把樹林裡的黃葉吹到河裡,吹到荒地上,吹到船夫的小屋裡。在茅屋裡,現在住著陌生的人。但是在那個山脊下,在許多大樹下邊的一個避風的處所,有一個小小的農莊。它粉刷和油漆一新。屋子裡,泥炭在爐子裡燒得正旺。屋子裡現在有了太陽光——從小孩子的一雙眼睛裡發出的太陽光。笑語聲,像春天雲雀的調子,從這孩子鮮紅的嘴唇上流露出來。她坐在依蔔的膝上;他是她的父親,也是她的母親,因為她的父母都死了,像孩子和成年人的夢一樣,也都消逝了。依蔔坐在乾淨漂亮的房子裡,現在是一個富裕的人;但是這個小女孩子的母親卻躺在了京城哥本哈根的窮人公墓裡。 依蔔有錢。人們說,〔依蔔的箱子底藏著錢——〕他將來也不愁吃不愁穿。他從黑土裡得到了金子,他還獲得了一個小小的克麗斯玎。 (185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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