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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是的,人家說我的長相很年輕。我可以學會怎樣才能不妨礙您,而且很快就會明白,因為我自己也很不喜歡妨礙別人……此外,我覺得,我們看上去是很不相同的人……從許多情況看來,我們也許不會有許多共同之處,但是,您要知道,我自己並不相信我方才說的這個想法,因為常有這樣的情況:光從表面上看似乎沒有共同之處,但實際上卻有很多……只是由於人們懶惰,所以才按照外表進行分類,找不到任何……不過我也許開始叫您厭煩了吧?您仿佛……」

  「恕我直言相問,先生:您有沒有財產?哪怕是為數不多的財產?也許,您想幹一番事業?請原諒我如此……」

  「哪裡的話,我很重視並理解您的問題。我暫時還沒有任何財產,暫時也沒有任何職業,可是我應該有,閣下。我現在的錢是別人的,是什奈德爾給我的旅費,他是我的教授,我在瑞士時,就在他那裡治病和學習。他給我的旅費正好夠用,就拿現在來說,我只剩下幾戈比了。我確有一樁事情要別人出點主意,但是……」

  「請問,您暫時打算怎樣生活,您有什麼打算?」將軍打斷了他的話。

  「我想好歹找個工作。」

  「噢,您簡直是個哲學家;不過……您可知道自己有什麼才能和本領?哪怕是聊以糊口的本領也成。再次請您原諒……」

  「噢,您不必道歉。不,閣下,我想,我既沒有什麼才能,也沒有特別的本領;甚至恰好相反,因為我是病人,沒有按部就班地學習過。至於糊口嘛,我覺得……」

  將軍又打斷了他的話,又開始盤問。公爵把說過的那一番話又重複了一遍。原來將軍不但對已故的帕夫利謝夫早有所聞,甚至還跟他認識。帕夫利謝夫為什麼關心對公爵的教育呢?對此就連公爵自己也無法解釋,——也許只是由於他和公爵的亡父有老交情吧。公爵失去雙親時還是一個嬰兒,一直是在鄉村裡生活並長大的,因為他的身體狀況需要鄉下的空氣。帕夫利謝夫把他託付給自己的親戚——兩個年老的女地主;起初給他雇了一個家庭女教師,後來又雇了一個男教師。公爵說,他雖然什麼事都記得,但是他做的解釋卻不大能令人滿意,因為有許多事他都弄不清楚。他時常發病,這使他幾乎完全變成一個白癡(公爵就是這麼說的:白癡)。

  最後,他談到帕夫利謝夫有一次在帕林和瑞士教授什奈德爾相遇的故事。什奈德爾碰巧專治這種病。在瑞士的瓦萊州開了一所醫院,用獨創的冷水療法和體操療法治病。他不但治白癡症,也治瘋狂症,同時還進行教育,總之,是促使病人得到精神上的發展。大約在五年前,帕夫利謝夫打發公爵去瑞士向什奈德爾求醫,但是兩年以前,他本人竟突然死去,也沒有留下遺囑。什奈德爾把他留在那裡又治了兩年。他沒有治好公爵的病,但幫了公爵許多忙。最後按照公爵自己的願望,還因為發生了一樁事情,醫生便打發他回俄國來了。

  將軍大為驚訝。

  「您在俄國就沒有一個熟人?一個也沒有?」他問。

  「現在還沒有,但是我希望……我還接到過一封信……」

  「起碼,」將軍沒有聽清信的事情便打斷了他的話,「您總學過點什麼,您的疾病不會妨礙您在什麼機關找一個,譬如說吧,輕鬆的差事吧?」

  「噢,那肯定不礙事。我很願意找個差事,因為我想看看自己究竟能幹什麼。我四年來一直在學習,雖然受的不是正規教育,而是按照他的特殊方法學習的,我還讀了許多俄文書。」

  「讀過俄文書?那麼,您認識字,還會正確無誤地寫作?」

  「噢,這不成問題。」

  「好極了,先生。字寫得怎麼樣?」

  「字寫得很好。也許我有這方面的天才;在這方面我簡直是一個書法家。請給我筆和紙,我馬上就可以寫幾個字試試。」公爵興奮地說。

  「那就請吧。甚至可說是應該如此……公爵,我喜歡您的爽快,您的確很可愛。」

  「您的文具這麼講究,您有這麼多鉛筆,這麼多羽筆,還有這麼厚實可愛的紙……您的書房多可愛啊!這幅山水畫我知道,這是瑞士的風景。我相信這個畫家是畫寫生畫的,我相信我看到過這個地方:這是在烏裡州……」

  「很可能,不過這是我在此地買的。加尼亞,給公爵一張紙;這是羽筆和紙,請到這張小桌上寫吧。這是什麼?」將軍對加尼亞說,當時加尼亞正從自己的公事包裡掏出一張大相片,遞給了將軍。「啊,這是納斯塔霞·菲利波夫娜!這是她本人送給你的嗎?是她本人送的嗎?」他懷著極大的好奇心興奮地問加尼亞。

  「方才我去致賀的時候,她給我的。我早就請求她給我一張。我不知道她這樣做是不是暗示我在這樣的日子竟空著手前去,沒有送禮。」加尼亞不愉快地微笑著補充道。

  「嘿,不是的,」將軍滿有把握地打斷他的話說,「你的想法可真古怪!她哪裡會暗示……她根本不是一個自私自利的女人。再說,你拿什麼去送禮呢?要花幾千盧布啊!難道送相片?我順便問一下,她還沒有向你要相片吧?」

  「沒有,還沒有要;也許永遠不會要的。伊萬·費奧多羅維奇,您一定記得今天的晚會吧?您是特邀的客人之一。」

  「記得,當然記得,我一定去。哪能不去呢,這是她的生日,二十五歲的生日啊!哦……你知道,加尼亞,我要對你說明,你準備一下吧。她答應阿法納西·伊萬諾維奇和我,今天晚上她要在家裡說出最後一句話:是或否!你走著瞧吧!」

  加尼亞驀地窘得臉色都有點蒼白了。

  「她果真是這樣說的嗎?」他問,聲音似乎在顫抖。

  「她是前天說的。我們倆一個勁地逼她,她只好答應了。不過她請我們不要預先告訴你。」

  將軍凝視著加尼亞。加尼亞的窘態顯然使他很不高興。

  「您要記住,伊萬·費奧多羅維奇,」加尼亞驚慌不安、猶豫不決地說,「在她自己作出決定以前,她給我充分的自由來作出決定,就是在她作出決定以後,我也還有說話的餘地……」

  「難道你……難道你……」將軍忽然害怕了。

  「我無所謂。」

  「得了吧,你想把我們怎麼辦呢?」

  「我並沒有拒絕。我也許沒說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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