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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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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還能拒絕嗎!」將軍懊惱地說,甚至不願意克制這種懊惱,「老弟,問題已經不在於你不拒絕,而在於你要心甘情願地、愉快地、高興地聽她的話……你家裡怎麼樣?」 「家裡有什麼?家裡的事全由我作主。只有父親照舊發傻,但是他完全是在胡鬧;我已經不和他說話,但還是把他緊緊抓住。老實說,如果不是母親,我早就把他趕出去了。母親當然老是哭個不休;妹妹很生氣。然而,我終於對她們直說,我是自己命運的主人,而且希望家裡的人都……服從我。我當著母親的面,至少把這一切都向妹妹交代清楚了。」 「老弟,我還是弄不明白,」將軍若有所思地說,他微微聳起肩膀,稍稍攤開一雙手,「尼娜·亞曆山德羅夫娜前些天來的時候也是唉聲歎氣,你記得嗎?我問她:『您怎麼啦?』原來在她們看來,這是可恥的事情。請問,有什麼可恥?誰能責備納斯塔霞·菲利波夫娜,說她有什麼地方不好?誰能指出她有什麼過失?難道為了她曾和托茨基同居?可這只不過是胡說八道,在某些情況下尤其如此!她說:『您不是不讓她跟您的幾個女兒來往嗎?』哼!豈有此理!尼娜·亞曆山德羅夫娜居然這樣!她怎麼這樣不明白,這樣不明白……」 「不明白自己的身份嗎?」加尼亞提示不知如何措辭的將軍,「她是明白的。您別生她的氣。不過我當時就把她痛駡了一頓,不許她管別人的閒事。我家裡至今之所以還很平靜,只是因為還沒有說出最後的話,不過已是山雨欲來風滿樓了。只要今天說出最後的話,那就會來個總爆發。」 公爵坐在屋角裡試寫字樣的時候,聽到了全部談話。他寫完就走到桌旁,把紙遞上。 「這就是納斯塔霞·菲利波夫娜嗎?」他細心而又好奇地瞧了相片一眼,說道,「真美啊!」他立刻又熱烈地補充道。相片上的確是一個異常美貌的女人。在相片裡,她穿著一件式樣非常素雅的黑綢衫;頭髮看來是深棕色的,梳成一般的家常式樣;眼睛又深又黑,有個若有所思的前額,面部表情既熱烈又似乎很傲慢。她的臉龐有點消瘦,也許還是蒼白的……加尼亞和將軍驚訝地看了看公爵…… 「怎麼,納斯塔霞·菲利波夫娜!難道您就連納斯塔霞·菲利波夫娜也知道啦?」將軍問。 「是的。我回到俄國雖然只有一晝夜,卻已經知道有這樣一位絕色美人。」公爵答道,接著他便敘述他和羅戈任的相逢,還把羅戈任的話全部轉述了一遍。 「又出新聞了!」將軍又慌張起來,他非常細心地傾聽了公爵的敘述,還尋根究底地打量了加尼亞一番。 「也許只不過是一樁醜行,」加尼亞嘟噥道,他也有點慌張,「一個商人的兒子在尋芳獵豔。我已經聽說過他的情況。」 「是啊,老弟,我也聽說過,」將軍應聲說道,「在耳環事件以後,納斯塔霞·菲利波夫娜把這個笑話從頭到尾說了一遍。但是現在情況已經不同了。他也許真有百萬家產……再加上熱情,就算是不成體統的熱情,但畢竟還是洋溢著熱情。大家都知道,這種先生喝醉了酒,什麼事都幹得出來!……哼!……可別鬧出什麼笑話來!」末了將軍若有所思地說。 「您怕他的百萬家產?」加尼亞咧著嘴大笑起來。 「您當然不怕嘍?」 「公爵,您有什麼高見?」加尼亞驀地問他道,「他是一個正派人,或者只不過是一個花花公子?您有何高見?」 加尼亞提出這個問題時,產生了一種特殊的心情。他的腦子裡仿佛燃起了一種新奇而特別的想法,這種想法還急切地在他的眼睛裡閃現出來。將軍卻是打心眼裡著實感到不安,他也斜睨著公爵,但是對於公爵的回答似乎並沒有抱很大的希望。 「我不知道該怎樣對您說,」公爵答道,「不過,我覺得他這人很熱情,甚至是一種病態的熱情。他自己也完全像是一個病人。到了彼得堡以後,過不了幾天,他很可能又會病倒,特別是如果他大吃大喝的話。」 「是嗎?您以為是這樣嗎?」將軍抓住了這個想法追問道。 「是的,我以為是這樣。」 「不過這種笑話不一定非得在幾天以後才會發生,興許今天晚上以前就會弄出什麼花樣來。」加尼亞對將軍笑了笑。 「嗯!……那當然……也許會的。那時候一切都將取決於她的一閃念。」將軍說。 「您可知道她有時是怎樣一個女人?」 「你說她是怎樣一個女人?」將軍極為懊喪,又氣勢洶洶地責問道,「你聽著,加尼亞,請你今天不要太和她過不去,要努力做到這一點,你知道……總而言之,要讓她稱心……嗯!……你為什麼這樣歪著嘴?你聽著,加夫里拉·阿爾達利翁內奇,這正是時候,現在說簡直是再合適不過了:我們為什麼這樣張羅?你明白,在這件事情上,我自己的利益早就有了保障;無論如何,我辦事總得對自己有利。托茨基已經斬釘截鐵地作出決定,所以我有充分的信心。因此,假如我現在有什麼願望,那也完全是為你著想。你自己判斷一下吧;你不信任我嗎?何況你這個人……你這個人……總之,你是個聰明人,我本來指望你……而這,在目前的情況下,這……這……」 「這是主要的。」在將軍說不下去的時候,加尼亞又替他把話說完了。他撇著嘴唇,露出極惡毒的微笑,甚至都不想加以掩飾了。他用火辣辣的目光直視著將軍的眼睛,似乎希望將軍從他的眼神裡看出他的全部想法。將軍漲紅了臉,大發脾氣。 「不錯,聰明是主要的!」他嚴厲地看著加尼亞附和道,「你真是個可笑的人,加夫里拉·阿爾達利翁內奇!我看出你似乎對那個商人的出現感到高興,把這當作自己的一條出路。不過在這件事情上一開始就應該採取理智的態度;應該明白……雙方都應該誠實而坦率地行事,否則……就應該預先通知別人,以免敗壞別人的名聲,而且時間是足夠的,就是現在也還有很多時間(將軍意味深長地揚起眉毛),雖然總共只剩下幾個鐘頭……你明白嗎?明白嗎?你究竟願意不願意?倘若不願意,你可以說嘛,——請吧。加夫里拉·阿爾達利翁內奇,沒有人阻攔你,沒有人硬把你推入陷阱,倘若你認為這裡有陷阱的話。」 「我願意。」加尼亞低聲說,但口氣很堅決。他垂下眼簾,愁眉苦臉地沉默了。 將軍滿意了。將軍發了一通脾氣,但是顯然後悔自己做得太過火了。他驀地向公爵轉過身來,一個不安的念頭仿佛突然從臉上掠過似的:公爵就在旁邊,他無論如何也聽到了方才的談話。但是,他立刻又放下心來:只要看一眼公爵,就會完全放心的。 「哎呀!」將軍看著公爵送上去的書寫字樣便喊了起來。「這簡直是字帖嘛!而且是罕見的字帖!你瞧,加尼亞,真有才氣!」 公爵在一張密實而有光澤的厚紙上用中世紀的俄文字體寫了這樣一句話: 「在下帕夫努季[14]住持親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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