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白癡 | 上頁 下頁
一五


  托茨基開門見山地向她說明自己的處境如何苦不堪言,並承擔了全部罪責。他直言不諱地說,他對自己最初的輕薄舉動並不後悔,因為他是一個不可救藥的色迷,不能控制自己,但是現在他想結婚,而這門十分體面的上流社會的婚事的成敗卻完全取決於她;總之,他把全部希望都寄託在她那顆高尚的心上。接著,葉潘欽將軍開始用父輩的口吻說話,說得合情合理,避免帶上感情色彩,只說他完全承認她有權決定阿法納西·伊萬諾維奇的命運,並且巧妙地流露出自己的謙卑,表示他的一個女兒的命運,說不定還有另外兩個女兒的命運,現在都由她來決定。

  納斯塔霞·菲利波夫娜問道:「你們究竟要我做什麼呢?」這時托茨基依然像先前那樣用毫不掩飾的坦率口吻對她承認道:早在五年以前,他曾大吃一驚,直到如今,只要納斯塔霞·菲利波夫娜還沒有出嫁,他是不能完全放心的。他又立刻補充道,他提出這個請求並不是毫無根據的,否則就他這一方面而言,這個請求自然是荒唐的了。他清楚地看出並確切地知道,有一個出身名門並生活在一個極可尊敬的家庭裡的年輕人,也就是加夫里拉·阿爾達利翁諾維奇·伊沃爾金(她認識他,而且常接待他),早已十分熱烈地愛上了她,只要還有一線希望獲得她的垂青,他肯定會不惜犧牲半個生命。

  加夫里拉·阿爾達利翁諾維奇出於友誼和年輕人的純潔心靈,早就親口對阿法納西·伊萬諾維奇承認了這一點,這個年輕人的恩人伊萬·費奧多羅維奇也早已知道了這一點。最後,只要他阿法納西·伊萬諾維奇沒有弄錯,那麼納斯塔霞·菲利波夫娜本人也早就知道了這位年輕人的愛情,他甚至覺得,她對待他的愛情是很寬容的。當然,他比任何人都難於啟齒講這件事。但是,只要納斯塔霞·菲利波夫娜認為他托茨基除了自私自利和打算安排自己的未來而外,對她也還懷有幾分善意,那麼她就會明白,他看到她那麼孤獨,早就覺得奇怪,甚至感到難過了。

  這種孤獨只不過是一種模模糊糊的憂鬱和對建立新的生活完全喪失了信心的產物,其實只要獲得了愛情並建立了家庭,生活就可以重新大放異彩,從而確立新的目標。這種孤獨會葬送一個人的才能,興許還是輝煌的才能,這是對自己的憂鬱孤芳自賞,總之,甚至是一種跟納斯塔霞·菲利波夫娜健全的理智和高貴的心靈都不相稱的浪漫主義。他又重複了一遍,說這件事他比別人更難於啟齒,最後說,他不能放棄這樣一線希望:倘若他誠心誠意地想保障她未來的命運,並願送給她七萬五千盧布,納斯塔霞·菲利波夫娜是不會以輕蔑的口吻回答他的。

  他又解釋說,在他的遺囑裡反正已寫明要給她這麼一筆款子;總之,這根本不是什麼報酬……再說,他很想做點什麼來減輕良心的不安,為什麼就不准他有這種人之常情,為什麼就不能給予諒解呢?此外,他還說了許多,全是人們通常在這種情況下所說的那一套。阿法納西·伊萬諾維奇娓娓動聽地說了很久,順便還透露了一個很有趣的消息,說這七萬五千盧布是他方才第一次提出的,就是在座的伊萬·費奧多羅維奇以前都不知道;總之,沒有一個人知道。

  納斯塔霞·菲利波夫娜的回答使兩個朋友感到驚訝。

  她非但沒有流露出一點先前的冷嘲熱諷、先前的敵意和憎恨,也沒有像先前那樣哈哈大笑(托茨基一想起她的哈哈大笑,至今脊樑上還會發冷),恰恰相反,她仿佛對於自己終於可以同什麼人開誠佈公地、友好地談談而感到高興。她承認,她自己早就希望得到友好的忠告,但是由於傲慢而始終沒有開口,可是現在堅冰已被打破,這再好也沒有了。她起初憂鬱地微笑著,後來則愉快活潑地大笑起來,她承認,決不會再像先前那樣激動;她早已多多少少改變了對事物的看法,雖然她的心並沒有變,但是對於既成事實畢竟不得不多加寬容。凡是做過的事情,好比木已成舟;凡是過去的事情,反正已成過去。所以她甚至都感到奇怪,阿法納西·伊萬諾維奇何以至今還那麼戰戰兢兢。

  說到這裡,她向伊萬·費奧多羅維奇轉過身去,畢恭畢敬地說她早就聽到有關他的女兒們的許多情況,早就深深地、由衷地尊敬她們,只要想到自己對她們多少會有點用處,她就會感到幸福和自豪。她目前的確心緒不佳,感到煩悶,十分煩悶;阿法納西·伊萬諾維奇猜到了她的宿願;她希望即使不在愛情裡,也能在家庭裡獲得新生,看到新的目標。但是,關於加夫里拉·阿爾達利翁諾維奇,她幾乎無話可說。他愛她,這也許是真的;她感到,倘若她能夠相信他的愛情是忠貞不渝的,那麼她也可以愛他,但是,即使他很誠懇,畢竟年紀太輕,所以她難於作出決定。

  不過她最喜歡的一點是他吃苦耐勞,獨自維持全家的生計。她聽說他是一個很有毅力並有自尊心的人,他追求功名,總想出人頭地。她又聽說加夫里拉·阿爾達利翁諾維奇的母親尼娜·亞曆山德羅夫娜·伊沃爾金娜是一位卓越的、十分可敬的女人;他的妹妹瓦爾瓦拉·阿爾達利翁諾夫娜是個十分出色而且很有毅力的少女;她從普季岑的口中聽到過瓦爾瓦拉的許多情況。她聽說她們母女很堅強地忍受著自己的不幸;她很願意和她們相識。但是,這裡還存在一個問題:她們是否會在自己的家中親熱地接待她?總之,她絲毫沒有表示這門婚事不能成功,而是表示還應該認真考慮一番,她希望不要催她。

  至於那七萬五千盧布,其實阿法納西·伊萬諾維奇完全不必這樣難於啟齒。她自己也明白金錢的價值,當然會收下的。她感謝阿法納西·伊萬諾維奇用心良苦,不但對加夫里拉·阿爾達利翁諾維奇沒有提及此事,甚至都沒有告訴將軍。但是,為什麼不能讓加夫里拉·阿爾達利翁諾維奇預先知道這件事呢?她就是拿了這幾個錢走進他們家裡,也並沒有什麼可恥之處。無論如何,她決不願為任何事情向任何人請求寬恕,而且希望別人也瞭解這一點。

  她在尚未肯定加夫里拉·阿爾達利翁諾維奇或他的家庭對她是否別有用心的時候,決不嫁給他。無論如何,她決不承認自己有什麼罪過,最好讓加夫里拉·阿爾達利翁諾維奇知道,她在彼得堡過的這五年是根據什麼原則生活的,她和阿法納西·伊萬諾維奇有什麼關係,是否積蓄了很多錢財。最後,倘若她現在收下這筆錢,那完全不是為了補償失去的貞操(她在這方面並無過錯),而只是為被蹂躪的命運索取報酬。

  她在講這一番話的時候,末了甚至十分激動和憤慨(不過這是十分自然的),這使葉潘欽將軍感到十分滿意,他認為事情已經了結;但是,一度受驚的托茨基,就是現在也還不敢完全相信,很久都在擔心鮮花底下是否藏著毒蛇。但是,談判已經開始;兩個朋友的全部策略的立足點,就是納斯塔霞·菲利波夫娜有可能垂青於加尼亞這一點,開始逐漸變得明確而肯定,這麼一來,就連托茨基有時也開始相信有可能取得成功。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