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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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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後三四小時,都用在無人不知的那些事上:見神甫,進早餐,早餐時有葡萄酒、咖啡和牛肉(這豈不是嘲弄嗎?你想,這有多麼殘酷!但從另一方面來說,這些天真的人這麼幹還真是出於一片赤忱,他們認為這就是人道呢),以後是梳妝(你們可知道,給罪犯梳妝是怎麼回事嗎?),最後,便押著他遊街,到斷頭臺去……我認為他在被押著遊街的時候依然覺得還可以永無休止地活下去。我覺得,他一路上一定在想:『還早著哩。還要走過三條街,夠活一陣的;走完這條街,還有另一條街,以後還要走過右面有麵包店的一條街……離麵包店還遠著哩!』四周全是人,呼喊聲,喧鬧聲,成千上萬張面孔,成千上萬雙眼睛,這一切都得忍受,而主要的是得忍受這麼一個念頭:『在這成千上萬的人當中,沒有一個要被處死,而我卻要被處死!』哦,這一切只不過是準備階段。有一個小梯子通往斷頭臺。他在小梯子前面突然哭了起來。他是一個剛強結實的漢子,據說是個大壞蛋。神甫寸步不離地跟著他,和他同坐在一輛大車上,一直說著話,但是他卻未必聽得見,就算他起初想聽,可是聽了兩句以後他就不明白了。 「准是這樣。他終於登上了小梯子。他的兩腿上了腳鐐,只好用小步行走。神甫大概是個聰明人,他停止了說話,不停地把十字架遞過去讓他吻。他在梯子下面的時候面色就很蒼白,一走上梯子,站到斷頭臺上,他的臉忽然白得像一張紙了,完全像書寫用的白紙。他的腿准是發軟並麻木了,他還感到噁心,喉嚨裡仿佛堵著什麼似的,使他感到發癢。在你們感到驚恐的時候,或是在十分可怕的時刻,當頭腦還十分清楚,然而卻絲毫無能為力的時候,你們可曾有過這種感覺?我覺得,一個人在必死無疑的當兒,例如房屋倒塌在他身上了,他會突然非常渴望坐起來,閉上眼睛等候——隨它去吧!……在這種弱點開始暴露的時候,神甫連忙用敏捷的姿勢,一言不發地突然把一枚小十字架,一枚銀質的、有四個尖的小十字架送到他的唇邊,經常地、一刻不停地送過去。只要十字架觸到他的嘴唇,他就睜開眼睛,在幾秒鐘內似乎又復活了,腿也走得動了。 「他貪婪地吻著十字架,匆忙地吻著,仿佛急於讓自己別忘了抓住什麼東西以備萬一,但是,他在這當兒未必有什麼宗教感情。就這樣一直持續到躺在木板上……奇怪的是,在這最後的幾秒鐘裡,竟很少有人昏過去!他的頭腦倒反而特別靈活,還不停地工作著,想必工作得很緊張,很緊張,像開動的機器那麼緊張。我想像,這時他會產生各種各樣的念頭,都是不完整的,興許還是可笑的、毫不相干的:『那個人在張望,他的前額上有一個疣子;劊子手衣服下面的一個紐扣長鏽了……』這時候他什麼都知道,什麼都記得;有這麼一個點,這個點是他無論如何也不會忘記的,他也不會昏過去,一切都圍繞著它,圍繞著這個點轉動。 「你想一想,一直到最後的四分之一秒都是如此,那時候他的腦袋已經放在短圓木上,等候著……他知道,而且忽然聽見鐵器在頭上發出嗤溜一聲!他肯定聽得見!要是我躺在那裡,我就偏要聽,而且聽得見!那也許只有一瞬間的十分之一,不過肯定聽得見!你們想,至今還有人在那裡爭論:當人頭落地的時候,它也許在一秒鐘內知道它已落地,——真是想入非非!倘若有五秒鐘,那又會怎樣!……您畫斷頭臺的時候得把小梯子的最後一個階梯畫在近處,讓觀眾只能清楚地看見這一個階梯;罪犯踏上了這個階梯;一個腦袋,臉孔白得像紙,神甫把十字架遞過去,罪犯貪婪地伸出發青的嘴唇並且瞧了一下,他全都明白了。一個十字架和一個腦袋——就是這麼一幅畫。神甫、劊子手及其兩名助手的臉,還有下面的幾個腦袋和一些眼睛,——這一切可以畫成背景,用朦朧的色調,作為點綴……就是這麼一幅畫。」 公爵沉默了,並瞧了大家一眼。 「這當然和清靜無為不同。」亞曆山德拉自言自語地說。 「現在您談談您是怎樣墮入情網的吧。」阿傑萊達說。 公爵驚訝地瞧了她一眼。 「您聽呀,」阿傑萊達似乎有點性急,「您曾答應談談巴塞爾的那幅畫,可是現在我想聽聽您是怎樣墮入情網的。您別抵賴,您肯定戀愛過。何況只要一講起故事來,您就不再是哲學家了。」 「每當您講完一個故事,您就立刻對您所講的故事感到害羞,」阿格拉婭驀地指出,「這是什麼緣故?」 「這話問得多蠢。」將軍夫人斬釘截鐵地說,同時生氣地瞧著阿格拉婭。 「是不聰明。」亞曆山德拉證實道。 「公爵,您別信她的,」將軍夫人對公爵說,「她是出於氣憤故意這麼說的。她根本沒有受過這麼蠢的教育。她們這樣打攪您,您可別介意。她們准是有什麼打算。可是她們已經愛上您了。我是從她們的臉色看出來的。」 「我也從她們的臉色看出來了。」公爵特別加重語氣地說。 「這是什麼意思?」阿傑萊達好奇地問。 「您從我們臉上看出什麼了?」另外兩個姑娘也好奇地問。 然而公爵沉默不語,神態嚴肅;大家都在等候他的回答。 「我以後再告訴你們。」他很嚴肅地小聲說。 「您分明是想引起我們的好奇心,」阿格拉婭喊道,「瞧您那副一本正經的樣子!」 「那好吧,」阿傑萊達又忙著說,「您既然是相面的聖手,那您一定是戀愛過的;可見我猜對了。您講呀。」 「我沒有戀愛過,」公爵依然很嚴肅地小聲答道,「我……有過另一種幸福。」 「怎麼得到的?通過什麼方式?」 「好吧,我就給你們講講吧。」公爵說,仿佛陷入了深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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