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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九


  「我怎麼回答他呢?」

  「當然什麼都不必回答。這就是最好的回答。那麼您打算住在他的家裡嗎?」

  「伊萬·費奧多羅維奇方才親自給我介紹的。」公爵說。

  「我預先警告您,您得防著他一點。您把這封信退還給他,他是饒不了您的。」

  阿格拉婭輕輕地握了握公爵的手,就出去了。她的臉色嚴肅,還皺著眉頭。在和公爵頷首告別的時候,她甚至沒露出一絲笑容。

  「我立刻就來,我只是要取我的包袱,」公爵對加尼亞說道,「取來我們就走。」

  加尼亞不耐煩地跺了一下腳,他的臉甚至氣得鐵青。末了,兩個人終於走到街上,公爵手裡拿著自己的包袱。

  「回信呢?回信呢?」加尼亞氣急敗壞地問他,「她對您說什麼來著?信轉交給她沒有?」

  公爵默默地把那封信交給他。加尼亞愣住了。

  「怎麼?我的信!」他喊道,「您根本就沒有交給她!啊,我本該料到這一點!哼,真——可——惡……怪不得她方才什麼也不明白!您怎麼敢,怎麼敢,怎麼敢不交給她,唉,真——可——惡……」

  「對不起,恰好相反,您剛把信 交給我,我就馬上轉交給她了,而且是按照您要求的那樣交出去的。它所以又到了我的手裡,是因為阿格拉婭·伊萬諾夫娜剛才把它退給我了。」

  「什麼時候?什麼時候?」

  「我在紀念冊上剛寫完字,她就把我請出去了。(您聽見了吧?)我們走進餐廳,她把信遞給我,讓我讀一下,又叫我退給您。」

  「讓——您——讀!」加尼亞幾乎可著嗓門叫喊起來,「讓您讀!您讀了嗎?」

  他又站在人行道當中發起愣來,驚訝得連嘴都閉不上了。

  「是的,我剛讀過。」

  「是她自己,她自己交給您讀的嗎?是她自己嗎?」

  「是她自己,請您相信,她不請我讀,我是決不會讀的。」

  加尼亞沉默片刻,苦苦地思索著什麼,後來突然喊道:

  「不可能!她不可能叫您讀!您撒謊!是您自己讀的!」

  「我說的是實話,」公爵仍用先前那種絲毫不動聲色的口吻回答,「請您相信,這件事居然給您留下這麼不愉快的印象,這的確使我覺得很遺憾。」

  「但是,倒霉鬼,當時她起碼總對您說了些什麼吧?她總有回話吧?」

  「那當然。」

  「那您倒說呀,說呀,唉,真見鬼!……」

  加尼亞把他那只穿著膠皮套鞋的右腳在人行道上跺了兩下。

  「我剛讀完,她就對我說,您正在追求她。她說,您打算敗壞她的名聲,以便從她那裡得到一線希望,然後憑藉這個希望,毫不吃虧地拋棄另一個可以得到十萬盧布的希望。她又說,倘若您不跟她講價錢就這麼辦,不預先向她索取保證就自行同一切決裂,她興許會成為您的朋友。仿佛就是這些。對啦,還有一點。我接過信以後,曾問她可有什麼回話?她當時說,沒有回答就是最好的回答,——仿佛就是這樣。倘若我忘了她的原話,只好請您原諒。我是按照我的理解轉告您的。」

  加尼亞氣憤若狂,他的狂怒不可遏止地爆發出來:

  「啊!原來如此!」他咬牙切齒地說道,「竟把我的信任朝窗外扔!哼!她不願做這筆買賣,我偏要做!咱們走著瞧吧!我有的是辦法……咱們走著瞧吧!……我一定要制服她!……」

  他的臉扭歪了,變得蒼白,還口吐白沫;他舉起一個拳頭威脅著。他們這樣走了幾步。他對公爵一點也不客氣,仿佛他是獨自待在自己的房間裡,這是因為他根本就不把公爵放在眼裡。可是他驀地想起了什麼,便清醒過來了。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他突然對公爵說道,「您(白癡!——他暗自補充道),您剛認識她兩個鐘頭,怎麼忽然就使她這麼信任您?這是怎麼回事?」

  他嘗盡了一切痛苦,唯獨還不曾感到嫉妒。可是這當兒一股妒意竟驀地襲上他的心頭。

  「這一點我可沒法對您解釋清楚。」公爵答道。

  加尼亞惡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她把您叫到餐廳裡去,是不是就為了把她的信任送給您?她不是想要送給您什麼東西嗎?」

  「我想只能是這樣。」

  「這究竟是為什麼呢?碰到鬼了!您在那裡究竟幹了些什麼?您怎麼就博得了她們的歡心?您聽我說,」他急得團團轉(此刻他腦子裡不知怎麼亂得就像開了鍋似的,使他無法集中思想),「您聽我說,您能不能好好想想,有條不紊地想一下,你們在那裡究竟說了些什麼,把所有的話從頭到尾都想出來?您可記得,您注意到什麼沒有?」

  「噢,我當然可以,」公爵答道,「我走進去,跟她們認識以後,一上來就談到瑞士。」

  「哼,叫瑞士見鬼去吧!」

  「後來又談到死刑……」

  「死刑?」

  「是的;那是在談到別的事情的時候……後來,我告訴她們,我在那裡的三年是怎麼過的,還講了一個可憐的鄉下姑娘的故事……」

  「哼,讓那個可憐的鄉下姑娘見鬼去吧!再往下說!」加尼亞不耐煩地催促道。

  「後來我講什奈德爾怎樣把他對我的性格的看法告訴了我,他強迫我……」

  「讓什奈德爾見鬼去吧,管他有什麼看法!再往下說!」

  「以後,我說著說著就談到了人的面相,也就是面部表情,我說阿格拉婭·伊萬諾夫娜幾乎和納斯塔霞·菲利波夫娜一樣美。就在這時候我不小心提到了那張相片……」

  「但是,您並沒有把,沒有把前不久在書房裡聽到的那些話都告訴她們吧?沒有吧?沒有吧?」

  「我向您重複一遍,我沒有說。」

  「鬼知道是從哪裡……呸!阿格拉婭沒有把信給老太婆看吧?」

  「這一點我完全可以向您保證,她沒有拿給別人看。我一直待在那裡;再說她也沒有時間這麼辦。」

  「也許您沒有注意到……噢!該——死——的白癡!」他完全失去常態,喊叫起來,「什麼話都不會說!」

  加尼亞跟某些人一樣,一旦開口罵人而又無人回敬,就會漸漸放肆起來。再過一會兒,他興許就會朝別人啐唾沫;他已氣極欲狂。正是這種狂怒使他變得盲目了;不然他早就該注意到他那麼鄙視的那個「白癡」,有時會非常迅速而機靈地瞭解情況,並令人十分滿意地轉告別人。但是突然發生了一件出人意料的事情。

  「我應該告訴您,加夫里拉·阿爾達利翁諾維奇,」公爵驀地說道,「我先前的確不很健康,的確和白癡差不多;可是現在我早就恢復了健康,所以只要有人當面稱我白癡,我就有點不高興。雖然考慮到您不走運,我可以原諒您,可是您在煩惱中竟罵了我兩次。我很不喜歡這樣,特別是像您這樣和我第一次見面就突然這麼做。現在我們正站在十字路口,我們還是分手的好:您朝右邊走,回家去,我朝左邊走。我有二十五盧布,我肯定能找到帶家具出租的房間。」

  加尼亞窘得要命,甚至羞愧得滿面通紅。

  「對不起,公爵,」他很熱烈地喊道,突然把辱駡的口吻變成了非常謙恭有禮的語氣,「看在上帝的分上,原諒我吧!您瞧,我有多麼倒霉!您幾乎什麼都不知道,如果您知道了全部情況,您一定多少會原諒我的。雖然我當然是不可原諒的……」

  「噢,我並不需要這種長篇大論的道歉,」公爵連忙答道,「我也知道您很不高興,所以您才罵人。好吧,我們就到您府上去吧。我很樂意……」

  「不成,現在不能就這樣放過他,」加尼亞暗自尋思,一路上不時惡狠狠地瞧瞧公爵,「這個騙子從我這裡刺探到了一切,然後突然摘下假面具……其中定有奧妙。我們走著瞧吧!一切都會得到解決的,一切,一切!就在今天!」

  他們已經站在房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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