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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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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加涅奇卡[26]的寓所在三樓,有一條極為清潔、明亮而又寬敞的樓梯通往那裡。這寓所有六七個大小不等的房間,房間雖然都極為普通,但是一個有家眷的官員,即使年薪二千盧布,無論如何也是住不起的。這寓所本來是要分別租給那些要求包伙並提供僕役的房客住的,加尼亞和他的一家租下來還不到兩個月。這件事使加尼亞極不愉快,但是尼娜·亞曆山德羅夫娜和瓦爾瓦拉·阿爾達利翁諾夫娜卻堅決主張並一再要求這麼辦,因為她倆照樣也想成為有用之人,並多少增加一點家庭的收入。加尼亞愁眉苦臉地認為,當二房東是一件不成體統的事。他一向都以前程遠大的英俊青年的姿態出入於上流社會,從此以後他在上流社會裡就仿佛沒臉見人了。 凡是這種對命運的讓步,凡是這種令人遺憾的窘迫,都是他精神上的深刻創傷。若干時候以來,不論遇到什麼雞毛蒜皮的小事,他都要大發雷霆,火冒三丈,即使他暫時同意讓步和忍耐,也只是因為他已經決定在最短的時間內改變和改造這一切。但是這種改變本身,他決定採取的辦法本身,就包含著不小的困難,而克服這種困難卻比處理過去的一切更為麻煩,也更為令人痛苦。 寓所被一條直接從外室延伸過來的走廊分為兩半。在走廊的一側,有三個房間準備出租給「有人特別介紹」的房客。在走廊這同一側,在它的盡頭,廚房的旁邊,還有一個小房間,它比其餘的房間都狹窄,退伍將軍伊沃爾金,這位一家之主,就住在裡面。他睡在一張寬闊的沙發上,出入寓所必須穿過廚房,走後面的樓梯。加夫里拉·阿爾達利翁諾維奇的十三歲的弟弟,中學生科利亞[27],也住在這個小房間裡。家裡叫他也擠在這個房間裡學習,睡在另一張破舊不堪、又窄又短的小沙發上,沙發上鋪著一塊破床單,他的主要任務是侍候和監督父親,這對父親來說是越來越必要了。撥給公爵的是三個房間當中的一個;右面一間住著費爾德先科,左邊一間還空著。 但是,加尼亞首先把公爵帶到自己一家住的那一半住宅裡去了。他家住的那一半包括一間大廳(必要時可改作餐廳),一間客廳(不過它只是在上午才作客廳,一到晚上就成為加尼亞的書房和臥室),最後還有一個很窄的房間,總是關著門,這是尼娜·亞曆山德羅夫娜和瓦爾瓦拉·阿爾達利翁諾夫娜的臥室。總之,這寓所裡的一切都擁擠不堪。加尼亞只好暗暗地咬牙切齒。他雖然尊敬母親,也願意尊敬她,但一眼就能看出,他是家中的大暴君。 尼娜·亞曆山德羅夫娜不是獨自待在客廳裡,瓦爾瓦拉·阿爾達利翁諾夫娜和她坐在一起。她倆正在那裡做針線活,跟客人伊萬·彼得羅維奇·普季岑聊天。尼娜·亞曆山德羅夫娜有五十來歲,一張乾瘦凹陷的臉,眼睛下面有很濃的黑圈。她帶著病容,有點憂鬱,但面部表情和眼神卻相當招人喜歡。她一開口就顯露出嚴肅的、充滿真正尊嚴的性格。她雖然神態憂鬱,卻令人感到她很堅定,甚至很果斷。她衣著非常樸素,穿著一件深色的、完全是老太婆式的衣服,但是她的言談舉止和整個風度,都說明她是一個見過大世面的女人。 瓦爾瓦拉·阿爾達利翁諾夫娜是個二十三歲左右的少女,中等身材,很瘦,她的面貌雖然不算很美,卻含有一種並非以美色取悅於人卻能使人為之傾倒的神秘風韻。她長得很像母親,由於根本就不愛打扮,因此就連穿的衣服也幾乎和母親一樣。她的灰色眼睛雖然有時也能流露出十分愉快而溫柔的神色,但通常總是顯得那麼嚴肅而且若有所思,有時甚至很過分,尤其是在最近。她的臉上也有一種堅決果斷的神情,但是令人感到她的堅決甚至比母親更充滿朝氣,更富有魄力。 瓦爾瓦拉·阿爾達利翁諾夫娜的脾氣很暴躁,就連她的哥哥有時都怕她這種暴躁脾氣。現在正坐在他們家裡的客人伊萬·彼得羅維奇·普季岑也有點怕她。此人還很年輕,不到三十歲,衣著樸素,但很雅致,風度翩翩,但有點過於莊重。他蓄著深褐色的小鬍子,這表明他沒在衙門裡做事。他的談吐機智而又風趣,但他經常默不作聲。總之,他給人的印象不壞。他對瓦爾瓦拉·阿爾達利翁諾夫娜顯然頗有好感,也不掩飾自己的感情。瓦爾瓦拉·阿爾達利翁諾夫娜對他很友好,但對他的一些問題卻遲遲不答,甚至討厭這些問題。不過普季岑卻毫不灰心。尼娜·亞曆山德羅夫娜對他很親切,近來甚至很信任他了。不過大家都知道,他專放高利貸,收取比較可靠的物品作為抵押。他同加尼亞是莫逆之交。 加尼亞冷冰冰地向母親問了安,根本沒跟妹妹打招呼。他詳細地,然而斷斷續續地把公爵介紹了一番之後,立刻就把普季岑從房間裡帶到什麼地方去了。尼娜·亞曆山德羅夫娜聽了加尼亞的介紹,對公爵說了幾句親切的話,就吩咐在門外窺探的科利亞把公爵領到中間那個房間裡去。科利亞這個男孩子生著一張愉快的、十分可愛的臉,有一種輕信而天真的神氣。 「您的行李在哪裡?」他把公爵帶進房間時問道。 「我有一個小包袱;我把它放在前廳裡了。」 「我立刻給您拿來。我們家的僕人只有廚娘和馬特廖娜兩個人,所以我也幫著幹活。瓦裡婭[28]是總管,她好生氣。加尼亞說,您今天從瑞士來,是嗎?」 「是的。」 「瑞士好嗎?」 「很好。」 「有山嗎?」 「有。」 「我馬上把您的那些包袱拿來。」 瓦爾瓦拉·阿爾達利翁諾夫娜走了進來。 「馬特廖娜立刻就來給您鋪床。您有箱子嗎?」 「沒有,只有一個小包袱。令弟去拿了,包袱在前廳裡。」 「那裡除了這個小包袱以外沒有任何包袱。您放在哪裡了?」科利亞回到室內後問道。 「就是這個,再沒有別的了。」公爵收下自己的小包袱,鄭重說明道。 「啊!我還以為是被費爾德先科偷去了呢。」 「不許胡說。」瓦裡婭厲聲說道。她對公爵說話也是冷冰冰的,只是稍微客氣一點。 「親愛的巴比特[29],對我不妨溫柔一些,我又不是普季岑。」 「科利亞,你太蠢啦,還該揍你一頓才是。公爵,不論您需要什麼,都可以找馬特廖娜。四點半開午飯。您可以跟我們一起吃,也可以在自己的房間裡吃,隨您的便。走吧,科利亞,別打擾他。」 「走吧,你這個倔脾氣!」 他們出去的時候碰見了加尼亞。 「父親在家嗎?」加尼亞問科利亞,科利亞作了肯定的回答以後,加尼亞就附耳對他說了幾句話。 科利亞點點頭,跟著瓦爾瓦拉·阿爾達利翁諾夫娜出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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