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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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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我們是不會這樣的……其中……其中還有些情況……」加尼亞心慌意亂地喃喃道,「至於她的答覆,那是沒有疑問的,」他趕緊補充道,「您根據什麼認為她會拒絕我呢?」 「除去我所見到的以外,我就一無所知了。方才瓦爾瓦拉·阿爾達利翁諾夫娜也說……」 「唉!她們是不知該說什麼是好了。納斯塔霞·菲利波夫娜方才是取笑羅戈任,請您相信我,我看得很清楚。這是顯而易見的。我方才也有點害怕,但是現在看清楚了。她對我父母和瓦裡婭也採取同樣的態度吧?」 「對您的態度也一樣。」 「也許是的。然而這不過是一向就有的女人的報復行徑,如此而已。她是個肝火極盛、神經過敏、自尊心也很強的女人,就像一個不得志的官員!她想表現自己,想表明自己根本就不把他們……和我放在眼裡。確實如此,我不否認……但是,她終究會嫁給我的。您都想像不到,自尊心會驅使人玩弄什麼樣的陰謀詭計。她認為我是一個無賴,因為她是別人的情婦,而我竟公然願意為了金錢而娶她,可是她不知道,如果是別人,就會用更加卑鄙的手段騙她。那種人會纏住她,開始向她灌輸一些自由主義的進步思想,搬出各種婦女問題來把她誘入圈套,像把一根線穿進針孔似的。他會使咱們這位自尊心很強的傻娘們相信(而且不費吹灰之力!),他所以娶她,只是因為『她心靈高尚而又不幸』,但實際上還是為了金錢。我得不到人們的歡心,是因為我不願意阿諛奉承;其實我應該這樣。她自己是怎麼幹的呢?不也是這一套嗎?既然如此,她為什麼還要看不起我,想出這些花招來呢?這是因為我自己不願意屈服,而要擺擺架子。好吧,咱們走著瞧吧!」 「難道在這以前您愛過她嗎?」 「起初是愛的。但是夠了……有些女人只配做情婦,此外就毫無用處。我不是說她做過我的情婦。倘若她願意過安生日子,我也能安生度日;倘若她要造反,我就立刻拋棄她,把錢搶到手裡。我不願成為笑柄,首先我不願成為笑柄。」 「我總覺得,」公爵小心翼翼地說,「納斯塔霞·菲利波夫娜很聰明。她既然預感到會吃這樣的苦頭,那又何必往圈套裡鑽呢?因為她也可以嫁給別的男人呀。使我感到奇怪的就是這一點。」 「這就是她的用心所在!您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公爵……此外,她確信我瘋狂地愛著她,我可以對您發誓,您可知道,我十分懷疑,她很可能也愛著我,也就是說,是用她自己的方式愛著我,就像俗話所說的『愛得越深,打得越狠』。她會一輩子把我當作紅方塊傑克[39](說不定她也需要這樣),但她依然會用自己的方式愛我。她準備這樣做,她的性格就是如此。我告訴您,她是一個十足的俄羅斯女人。哦,我給她準備了一件意外的禮物。方才和瓦裡婭演出的那一幕是無意中發生的,但是對我有利:她現在看到並深信我對她一往情深,為了她,我可以六親不認。這就是說,咱們也不是傻瓜,請您放心吧。 「順便問一句,您不會以為我是個饒舌鬼吧?親愛的公爵,我信任您,這也許確實很蠢。然而正因為您是我所遇到的第一個高尚的人,所以我就向您發起了攻擊,請您不要把『攻擊』這個詞當做雙關語。您不會為了方才那件事生氣吧?整整兩年來,我也許是第一次說心裡話。這裡正直的人寥寥無幾,沒有比普季岑更正直的人了。您大概在笑我吧?卑鄙的人都愛正直的人,——您不知道這一點嗎?我當然是個……不過,您憑良心告訴我,我究竟哪一點卑鄙?他們為什麼全跟著她說我卑鄙?您要知道,我自己也跟在他們和她的後頭罵自己卑鄙!這才叫卑鄙,真正的卑鄙!」 「今後我永遠不會認為您卑鄙了,」公爵說,「方才我已經認定您是一個惡棍,但是您突然使我這麼高興。這真是一個教訓:沒有經驗,就不能妄加判斷。現在我看出,不但不能把您當作惡棍,也不能把您當作很壞的壞人。據我看,您只是一個最最平凡不過的人,而且太軟弱,毫無出眾之處。」 加尼亞暗自冷笑了一下,沒有說話。公爵看出加尼亞不喜歡他的評語,感到不好意思,也就沉默不語了。 「家嚴向您要過錢嗎?」加尼亞驀地問道。 「沒有。」 「他會要的,可是您別給他。我記得,他以前甚至是個體面的人哩。跟名流顯貴都有往來。但是,這些體面人物一旦上了年紀,很快就窮愁潦倒!只要環境稍有變化,先前的一切就都化為烏有了,就像火藥遇上了火。請您相信,他以前確實並不這麼撒謊。以前他只是過於狂熱,可是落得一個什麼樣的結局啊!當然,這得怪酒。您可知道他有一個姘頭?他現在已不僅是一個天真爛漫的說謊者。我真不明白,我母親怎麼那樣有耐心!他對您講過圍攻卡爾斯的故事沒有?講過他那匹拉邊套的灰馬開口說話的故事沒有?他甚至落到了這步田地。」 加尼亞突然放聲大笑起來。 「您幹嗎這樣瞧我?」他問公爵。 「我覺得奇怪,您怎麼會笑得這麼真誠。您的確笑得像孩子一樣。方才您進來跟我和解的時候說:『只要您願意,我可以吻您的手。』這跟孩子們和解時的情況一樣。看來您還能說出這樣的話,做出這樣的事。但是,您突然滔滔不絕地談起這筆肮髒交易和七萬五千盧布來了。這一切真有點荒謬,而且是不可能的。」 「您想從中得出什麼結論呢?」 「那就是說,您的舉止是不是過於輕率,您是不是應該首先慎重考慮一番?瓦爾瓦拉·阿爾達利翁諾夫娜的話也許是對的。」 「啊,滿口仁義道德!我自己也知道,我還是個孩子,」加尼亞熱烈地插嘴道,「就從我能和您作這樣的談話這一點來看,就可以說明問題。公爵,我做這筆肮髒交易並不是因為貪財,」他繼續說道,仿佛一個年輕人的自尊心受了傷害似的,「如果是為了金錢,那我肯定打錯了算盤,因為我的頭腦還不夠靈活,性格還不夠堅強。我做這件事是出於一種熱情,一種愛好,因為我有一個根本目的。您以為我得到七萬五千盧布以後,立刻就會買一輛轎式馬車。不,先生,我到那時還要穿前年做的那件破舊的常禮服,拋棄在俱樂部裡結識的一切朋友。我們這裡雖然都是放高利貸的,但是有耐性的人並不多,我卻願意忍耐。主要的是要堅持到底,這就是全部任務! 「普季岑十七歲的時候露宿街頭,販賣削鉛筆的小刀。他開頭只有一戈比,現在已經有六萬盧布了。只不過這是經歷了千辛萬苦才得來的啊!我願意吃盡這千辛萬苦,一上來就發一筆大財。十五年以後,人們會說:『這位就是猶太王伊沃爾金!』[40]您對我說,我是個毫不出眾的人。請您注意,親愛的公爵,對於當代我們這一類人來說,最使他感到傷心的莫過於告訴他說,他毫不出眾,性格軟弱,沒有特殊才能,不過是一個凡夫俗子。 「您甚至不肯認為我是一個出色的無賴,您要知道,方才就是為了這一點,我恨不得把您吞了!您對我的侮辱甚于葉潘欽對我的侮辱,請您注意,他既不跟我商談,也不設法誘惑我,就過分天真地認為我可以把老婆賣給他!老兄,他這種看法早就使我氣憤若狂,可我需要金錢。等我有了錢,您要知道,我就會成為出類拔萃的人了。金錢之所以比什麼都可鄙可憎,就是因為它甚至會賦予人以才能。而且直到世界末日都是如此。 「您會說這話太幼稚了,或者太富於詩意了,——那有什麼,反正這麼一來我會更加快樂,事情也畢竟能夠辦成。我要堅持和忍耐,誰笑在最後,誰才是真笑!葉潘欽為什麼這樣侮辱我?是出於怨恨嗎?決不是的,先生。只是因為我太渺小了。一旦……但是夠了,我該走啦。科利亞已經兩次從門外探進頭來;他是來請您用餐的。我要出去一趟。我有時會來看您的。您在我們家裡會過得不錯的;現在他們簡直會把您當作親戚。可是您要留神,別洩露我的秘密。我覺得咱倆將來不是朋友就是仇人。您以為如何,公爵,倘若我方才吻了您的手(我是真心實意自願這麼做的),往後我會不會因此成為您的仇人?」 「一定會的,但不會永遠如此。以後您會忍不住而原諒我的。」公爵尋思片刻,笑著斷言道。 「唉!跟您相處可得小心點。天曉得,您在這裡也注入了毒汁。誰知道,您也許就是我的仇人?這是順便說說,哈哈哈!我忘記問您了:我覺得您很喜歡納斯塔霞·菲利波夫娜,是嗎?」 「是的……很喜歡。」 「愛上了嗎?」 「沒有。」 「但是臉都紅了,一副苦苦思念的樣子。好啦,沒關係,沒關係,我決不笑話您。再見。您可知道,她是一個品行端正的女人,您會相信這一點嗎?您以為她現在和那個托茨基同居嗎?不!不!早就不同居了。不知您注意到沒有,她自己也非常尷尬,方才有好幾秒鐘顯得很難為情?真的。就是這種人專愛駕馭別人。噢,再見!」 加涅奇卡輕鬆愉快地走了出去,比進來時隨便得多了。公爵一動不動地留在那裡,尋思了十分鐘光景。 科利亞又把腦袋從門縫裡伸了進來。 「我不想吃飯,科利亞;我剛在葉潘欽家用過早餐,吃得很飽。」 科利亞走進門來,遞給公爵一封便函。那便函是將軍寫的,被折疊起來並封上了。從科利亞的臉色可以看出,他很不樂意轉送這封便函。公爵讀罷,就站起來取帽子。 「只有兩步路,」科利亞不好意思了,「他現在正坐在那裡喝酒。我真不明白,他怎麼能在那裡賒酒喝呢?親愛的公爵,請您不要對我家的人說我給您送了便函!我發過一千遍誓,決不再轉送這種便函,但是我又可憐他。請您別跟他客氣:給他幾個零錢拉倒。」 「科利亞,我本來就有這個想法:我得去見見你爸爸……有件事……咱們走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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