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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六


  列別傑夫的外甥說完那一番話之後,掀起了一陣普遍的騷動,甚至還有人埋怨起來。不過客人們顯然都想避免介入此事。只有那個像是寒熱病發作的列別傑夫一個人例外。(奇怪的是:列別傑夫明明是支持公爵的,但聽了外甥的那篇演說卻仿佛為家族感到自豪和喜悅;至少他是以一種特別滿意的神態掃了大家一眼。)

  「據我看來,」公爵用相當低的聲音開始道,「據我看來,多克托連科先生,在您方才講的那一番話裡,有一半完全正確,我甚至同意有極大的一半是正確的。倘若您的話裡沒有漏掉什麼的話,我本來可以完全同意您的意見。至於您究竟漏掉了什麼,我卻不能確切地告訴您,我做不到,但是要使您的話完全公道,當然還缺了點什麼。不過我們現在還是言歸正傳吧。諸位,請問你們為什麼要發表這篇文章?這篇文章裡沒有一句話不是誣衊。因此,諸位,據我看來,你們幹了一樁卑鄙的勾當。」

  「不行!……」

  「閣下!……」

  「這……這……這……」激動的賓客們一下子都囁嚅起來。

  「關於這篇文章,」伊波利特用尖嗓門應聲說道,「關於這篇文章,我已經對您說過,我和別人都不贊成!這是他寫的,」他指著坐在旁邊的拳術家說道,「他寫得不成體統,這我同意,他寫得文理不通,而且用的是像他那種退伍軍官所常用的文體。他愚蠢,況且還是個拳師,這我同意,我每天都直截了當地當面對他這麼說。但是,他畢竟還有一半是對的:公之於眾是每個人的合法權利,因此也是布爾多夫斯基的合法權利。如果他的言論沒有道理,那要由他自己負責。至於我方才代表大家反對您的朋友們在場,諸位先生,我認為應該對你們解釋一下,我之所以反對,只是為了表明我們的權利,然而實際上我們倒是願意有證人在場的。方才我們還沒有進來的時候,我們四個人就已經同意這一點了。不論您的證人是誰,哪怕是您的朋友也罷,由於他們不能不承認布爾多夫斯基的權利(這種權利顯然和數學一般精確),所以如果這些證人是您的朋友,那倒反而更好;那會使真理更加鮮明。」

  「這是事實,我們是同意這麼辦的。」列別傑夫的外甥證實道。

  「既然你們願意這麼辦,那麼方才開始談話的時候你們又幹嗎要那樣大吵大鬧呢?」公爵驚奇地問。

  「關於這篇文章,公爵,」拳術家插嘴道,他迫不及待地想找機會說兩句,現在顯得興高采烈(不難看出,女士們在場顯然對他有強烈的影響),「關於這篇文章,我承認作者的確是我。我這位生病的朋友方才對它大肆攻擊,但是由於他精力衰竭,我一向都原諒他。我把它寫好以後,就送給一個好朋友辦的刊物,用通訊的形式發表了。只有那首詩的確不是我做的,的確出於一位著名的幽默作家之手。我只對布爾多夫斯基念了一下,沒有全念,他就立刻答應發表,但是您得承認,沒有他的同意我也可以發表。公之於眾是一種普遍的、高尚的、很有益的權利。公爵,我希望您這位進步人士不會否認這一點……」

  「我什麼也不否認,但是您得承認,在您的文章裡……」

  「您是想說太尖刻了吧?但是可以說對社會是有益的,這您應該同意。末了還有一點,怎麼能把這麼一件臭名遠揚的事給漏掉呢?這對於有過失的那些人當然不利,但是,它首先對社會是有益的。至於說文內有一些不盡屬實的地方,即所謂的誇張,那麼您也得承認,重要的首先是動機,首先是目的和意圖;重要的是有益的例子,然後咱們再去分析個別的事件,末了還有文體,還有所謂的幽默問題,末了再加上大家都是這麼寫的,您自己也會承認!哈哈!」

  「這是完全錯誤的方針!請你們相信,諸位,」公爵喊道,「你們發表這篇文章,以為我無論如何不會答應布爾多夫斯基先生的要求,所以想用這個嚇唬我一下,設法報復一下。但是你們哪裡知道:我也許已決定滿足布爾多夫斯基的要求了。我現在當著大家的面,開門見山地告訴你們,我可以滿足……」

  「瞧,這才是一個聰明而又無比高尚的人說的一句聰明而又高尚的話!」拳術家歡呼道。

  「主啊!」伊麗莎白·普羅科菲耶夫娜脫口而出。

  「這可叫人受不了!」將軍喃喃道。

  「請允許我,諸位,請允許我說明一下情況。」公爵懇求道:「布爾多夫斯基先生,五周以前,您的代表和辯護人切巴羅夫到З[42]城來見我。您在那篇文章裡把他描寫得太好了,凱勒先生,」公爵突然笑了起來,對拳術家說,「但是,我一點也不喜歡這個人。我一下子就明白過來,整個事情主要是壞在切巴羅夫身上了,也許就是他教唆您布爾多夫斯基先生這麼幹的,如果坦率地說,他是利用了您的憨厚掀起了這場風波。」

  「您沒有權利……我……並不憨厚……這個……」布爾多夫斯基激動地嘟噥起來。

  「您沒有任何權利作這樣的推測。」列別傑夫的外甥用教訓的口氣插嘴道。

  「這太無禮啦!」伊波利特尖叫起來,「這個推測是無禮的,錯誤的,與正事不相干的。」

  「對不起,諸位,對不起,」公爵連忙認錯,「請原諒。我所以這麼說,就是因為我覺得咱們相互之間最好是完全開誠佈公;不過這是你們的自由,悉聽尊便。我曾對切巴羅夫說,由於我不在彼得堡,我要立刻委託一位朋友辦理此案,而且,布爾多夫斯基先生,要把這一情況通知您。諸位,我要開門見山地告訴你們,我覺得這件事是一個大騙局,正是因為切巴羅夫介入了此事……啊,你們不要見怪,諸位!看在上帝的面上不要見怪!」公爵又看見布爾多夫斯基面有慍色,看見他的朋友們流露出激動和抗議的神情,就驚慌地喊叫,「如果我說我認為這件事是個騙局,那也不會與你們個人有什麼相干!當時我並不認識你們之中的任何人,也不知道你們尊姓大名;我是根據切巴羅夫一個人下的判斷;我只是一般地說說,因為……但願你們能知道,自從我得到遺產以來,人們是多麼可怕地欺騙我啊!」

  「公爵,您太天真了。」列別傑夫的外甥嘲笑道。

  「此外您還是公爵和百萬富翁!您也許真有一顆善良純樸的心,但是不消說,您終究逃不脫一般的規律。」伊波利特宣佈道。

  「可能是這樣,很可能是這樣,諸位,」公爵急忙說道,「雖然我並不明白您說的是什麼樣的一般規律,但我還要繼續說下去,只是請你們不要無端抱怨;我可以發誓,我沒有絲毫侮辱你們的意思。諸位,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呢:只要我開口說一句真心話,你們立刻就會見怪!但是,第一,使我非常驚訝的是,居然存在著一個『帕夫利謝夫的兒子』,而且存在于像切巴羅夫對我解釋的那樣一個可怕的境遇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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