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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〇


  「您別急,列別傑夫,每天早晨您總是溫和得多。」普季岑笑著說。

  「但是到了晚上卻更加坦率!到了晚上更加真誠坦率!」列別傑夫熱烈地對他說道,「更加老實,更加明確,更加正直,也更加可敬;我雖然把我的弱點暴露給你們,但是沒關係,先生;我現在向你們大家,向一切無神論者挑戰;你們用什麼拯救世界,你們可曾為它找到一條正路,——我問你們這些科學家,實業家,公司老闆,領工資的人和其餘的人?靠什麼呢?靠信貸嗎?什麼是信貸?信貸會把你們引向何處?」

  「您的好奇心可不小啊!」葉夫根尼·帕夫洛維奇說。

  「我的看法是:誰要是不關心這些問題,他就是上流社會裡的懶蟲!」

  「信貸起碼可以導致普遍團結和利益均等。」普季岑說。

  「如此而已!如此而已!這豈不是除了滿足個人的利己主義和物質需要以外,不承認任何道德基礎嗎?普遍的和平,普遍的幸福——都是必不可少的!我斗膽請問一句,我的先生,我是否理解了您的意思?」

  「但是,生存與飲食是一種普遍的需要,如果沒有普遍的聯合和利益的一致,就不能滿足這種需要,這種極其充分的科學信念看來是一種相當可靠的思想,可以成為人類未來若干世紀的支柱和『生命泉』。」已經十分激動的加尼亞說。

  「飲食的需要只是一種自我保存感……」

  「難道只有自我保存感還不夠?自我保存感是人類的正常法則……」

  「這是誰對您說的?」葉夫根尼·帕夫洛維奇驀地喊道,「說它是法則,這倒不錯,然而倘若它是正常的,那麼,毀滅的法則,也許還有自我毀滅的法則,豈不也是正常的。難道人類的全部正常法則僅僅在於自我保存?」

  「嘿嘿!」伊波利特喊道,他急忙朝葉夫根尼·帕夫洛維奇轉過身去,懷著強烈的好奇心端詳他;但是看見他在笑,自己也笑了起來,並推了一下站在旁邊的科利亞,重又問他現在幾點鐘,甚至親自把科利亞的銀表拽過去,貪婪地看了看指針。接著他仿佛忘記了一切,躺在沙發上,把雙手墊在腦後,開始瞧天花板;半分鐘後他又坐在桌旁,挺直身子,聆聽無比興奮的列別傑夫的嘮叨。

  「一個狡猾的、嘲弄人的思想,一個陰險的思想!」列別傑夫貪婪地抓住葉夫根尼·帕夫洛維奇的奇談怪論說道,「說出這種思想的目的,是挑逗對手來打架,——不過這是一個正確的思想!因為您是上流社會的一位喜歡嘲弄別人的人,又是一名騎兵(雖說並非沒有才能!),因此您自己也不知道您的思想是一個多麼深刻的思想,是一個多麼正確的思想!是的,先生。自我毀滅的法則和自我保存的法則在人世間是同樣有力的!魔鬼同樣在統治人類,一直要統治到我們還不知道的未來。你們笑什麼?你們不相信魔鬼?不信魔鬼,這是法國人的思想,是一種輕浮的思想。你們可知道魔鬼是誰?你們可知道他的名字?你們連他的名字都不知道,卻嘲笑他的模樣,就像伏爾泰[5]那樣嘲笑他的蹄子、尾巴和犄角,而這些東西就是你們發明的;因為魔鬼是一種強大可畏的魂靈,並沒有你們發明的什麼蹄子和犄角。但是現在的問題並不在魔鬼身上!……」

  「您怎麼知道現在的問題不在魔鬼身上?」伊波利特驀地喊道,就像歇斯底里發作似的哈哈大笑起來。

  「一個巧妙並帶有暗示的想法!」列別傑夫贊許道,「但是問題依然不在這裡。我們的問題在於『生命泉』是否枯竭了,自從增加了……」

  「鐵路?」科利亞喊道。

  「年輕氣躁的小夥子,不是鐵路交通,而是那種可以拿鐵路作為其寫照和藝術表現的整個趨勢。據說火車是為了人類的幸福才轟隆隆地匆匆疾馳。『人類變得過於喧鬧,也太熱衷於工業,缺少精神上的安寧。』一個隱居的思想家抱怨道。『隨他去吧;但是,給挨餓的人類運糧食的大車的轔轔聲,也許比精神上的安寧更好。』另一個雲遊四方的思想家用勝利者的口吻回敬他,說完便得意洋洋地離他而去。我這個下賤的列別傑夫,就不相信給人類運糧食的大車,因為這種大車的行為倘若沒有道德基礎,它們就會冷若冰霜地拒絕讓相當大的一部分人類享用它們運來的糧食,已經有過這樣的事……」

  「大車會冷若冰霜地拒絕嗎?」有人應聲問道。

  「已經有過這樣的事,」列別傑夫也不理會別人的問話,又重複了一遍,「已經有過一個馬爾薩斯[6],他是人類之友。但是,缺乏穩固的道德基礎的人類之友,就是吃人生番,至於他的虛榮心,那就不必說了。因為在這無數的人類之友當中,只要有一個人的虛榮心受到損害,他就會出於褊狹的復仇心理,立即準備從四面八方縱火燒毀世界,——不過說句公道話,我們每一個人也都是這樣,就連我這麼一個最最下賤的人也是這樣,因為我也許會頭一個送來木柴,然後自己跑開。但是,問題也不在這裡!」

  「那麼到底在哪裡呢?」

  「真討厭!」

  「問題在於如下一段古老的故事,因為我必須講一段古老的故事。當前,在我們祖國,諸位,我希望你們和我一樣熱愛祖國,因為我甚至不惜流盡我的鮮血……」

  「往下說!往下說!」

  「在我們祖國,正如在歐洲一樣,根據可能作出的統計和我記憶所及,現在起碼要隔四分之一世紀,就是每隔二十五年才會發生一次普遍的、遍及各地的、可怕的饑饉。精確的數字我說不出,然而比較起來是少多了。」

  「跟什麼比較?」

  「跟十二世紀及其前後幾個世紀比較。因為根據作家們的記載和證實,當時每隔兩年,至少每隔三年,人類就會碰到一次普遍的饑饉,在這種情況下甚至發生了人吃人的現象,雖然他們對此保密。有一個寄生蟲在臨近暮年的時候,在沒有任何人強迫他的情況下主動交代,他在漫長而貧困的一生中,曾極其秘密地親手殺死並吃掉了六十名修道士和幾個俗人的嬰兒,——六個小傢伙,也就是比他吃掉的修道士的人數要少得多。至於成年的俗人,看來他還從來沒有想到要拿他們充饑。」

  「這不可能!」擔任主席的將軍幾乎用氣惱的口吻喊道,「諸位,我經常跟他議論和爭辯諸如此類的思想;可他老是說出這種荒誕不經的話來,簡直不堪入耳,一點也靠不住!」

  「將軍!你回憶一下卡爾斯被圍的情況吧。諸位,你們要知道,我講的故事是千真萬確的。我只想指出,任何一種實際情況雖然幾乎都具有其確定不移的法則,但幾乎總是不可思議和不足信的。甚至越是真實,有時反倒越不足信。」

  「難道會吃掉六十個修道士?」周圍的人都笑了。

  「他並不是一下子把他們全都吃掉的,這很明顯。但是,他也許是在十五年或二十年間吃掉的,這就完全可以理解,而且很自然……」

  「很自然?」

  「是很自然!」列別傑夫像書呆子那樣固執地頂了一句,「此外,天主教修道士生性隨和而又好奇,別人很容易把他們誘入林中或其他僻靜去處,按照上述辦法收拾他們,——但是,我也並不否認,被吃掉的人數量太大,甚至都毫無節制了。」

  「這也許是真的,諸位。」公爵驀地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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