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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一


  在此之前,他一直默默地傾聽人們爭論,沒有加入談話;在大家哄堂大笑的時候,他也常常發出會心的笑聲。看來他很喜歡這種愉快喧鬧的場面,甚至喜歡他們這樣開懷暢飲。他本來可以整個晚上都一言不發,但是突然之間他卻不知為什麼想說話了。他一開口神態就非常嚴肅,所以大家忽然都好奇地向他轉過身去。

  「諸位,我的意思是說,從前的確常常發生饑荒。我雖然不大懂歷史,可我也聽說過這種事。但是看來也確是如此。我進入瑞士的山區時,曾對古代騎士城堡的廢墟大為驚訝,這些城堡建築在山坡上,在至少有半俄裡高的懸崖上(要走幾俄裡的山路才能到達)。你們知道,城堡就是一大堆石頭。這是一種非常艱巨的、很難完成的工程!這當然全是那些窮人和農奴建造的。此外,他們還得繳納各種賦稅,供應僧侶。這麼一來,他們又怎麼養活自己並耕種土地呢?當時他們的人數已經很少,想必有許多人餓死了,他們可能的確是沒有任何可吃的東西了。我有時甚至這樣想:這些人當時怎麼沒有死絕、沒有遇到什麼不測,又怎麼能支持和忍受呢?毫無疑問,列別傑夫說得對,當時有過吃人生番,也許還很多;只是我不明白,他為什麼偏偏要把修道士扯進去,他這麼做是要說明什麼呢?」

  「這大概是因為在十二世紀的時候只有修道士可以吃,因為只有修道士長得肥。」加夫里拉·阿爾達裡翁諾維奇說。

  「一個妙不可言的、極其正確的想法!」列別傑夫喊道,「因為他對俗人甚至碰都沒碰。吃了六十個修道士,卻連一個俗人都沒吃,這是一個可怕的想法,歷史學的想法,統計學的想法,最後,內行的人就是根據這些事實來再現歷史的。因為有精確的數字可以證明,當時僧侶的生活同其餘的人相比,至少要幸福和自在六十倍。或許也比其餘的人至少胖六十倍……」

  「太誇張了,太誇張了,列別傑夫!」周圍的人哈哈大笑。

  「我同意這是一個歷史學的想法,但是您想由此得出什麼結論呢?」公爵繼續問道。(他說這話時十分嚴肅,雖然大家全都在嘲笑列別傑夫,他卻沒有任何開玩笑或嘲弄列別傑夫的意思,因此他的口氣在整個這一夥人的共同口氣中就不免有點滑稽可笑;只要他再稍有不慎,大家或許也會開始取笑他,但他並不在乎。)

  「公爵,難道您沒有看出他是一個瘋子?」葉夫根尼·帕夫洛維奇朝他俯下身去。「方才這裡有人對我說,他想當律師、想發表辯護演說都想瘋了,他還想去應試呢。我看還有一出精彩的滑稽戲在後頭。」

  「我想得出一個重大的結論,」這當兒列別傑夫聲若雷鳴地說道,「但是,讓我們先來分析一下罪犯的心理狀態和法律地位吧。我們可以看出,罪犯,或者也可以說是我的當事人,儘管根本不可能找到其他可吃的東西,然而在他有趣的生涯中卻多次表示他想懺悔,拒絕再吃僧侶。我們通過種種事實明顯地看出了這一點:方才提到,他畢竟還是吃了五六個嬰兒,這個數目雖然比較小,但從另一方面來看卻值得注意。看來他受到良心可怕的譴責(因為我可以證明,我的當事人是一個虔誠的、有良心的人),為了盡可能減輕自己的罪孽,他就作為一種試驗,有六次把修道士的肉換成俗人的肉。

  「我說這是一種試驗,這也是毫無疑問的;因為倘若只是為了換換口味,那麼吃六個就未免太少:為什麼只有六個,而不是三十個呢?(也就是兩種人各占一半。)但是,倘若這只是由於害怕瀆神和侮辱教會而在絕望之餘作的一種試驗,那麼『六』這個數字也就很容易理解了;因為試驗本來就不會成功,做六次試驗也就足以平息良心的譴責了。第一,據我看來,嬰兒太小,也就是身軀不大,所以在一定的時間內,對俗人嬰兒的需要量是對修道士的需要量的三倍或五倍,所以從一個方面來看罪孽雖然減少了,然而從另一個方面來看歸根結底還是增加了,不是在質量上增加,而是在數量上增加了。

  「諸位,我當然是深入到了那個十二世紀罪犯的心裡才會有這種看法。至於我這個十九世紀的人,那麼我也許會用另一種方式來判斷,這一點我現在也告訴你們,所以你們諸位也不必咧著嘴笑我。將軍,您這樣可一點也不體面。第二,按照我個人的看法,嬰兒沒有養分,也許太甜,甚至甜得膩人,因而既不能滿足需要,又只能使他受到良心的譴責。現在是結尾,也就是結局,諸位,在這個結局裡包含著當時和現代一個極為重大的大問題的答案!結果,那個罪犯竟跑到僧侶們那裡去自首,向政府投案。請問,在當時的情況下,他會受到什麼樣的酷刑,是用車輪碾死,是處以火刑,還是扔進火堆裡呢?是誰促使他去自首的?

  「為什麼不乾脆在六十這個數字上打住,至死保守秘密呢?為什麼不乾脆放棄僧侶,像隱士那樣在懺悔中度日呢?最後,為什麼自己不去充當僧侶?答案就在這裡!可見一定有比火刑和火堆,甚至比二十年的習慣更厲害的東西!可見准有一種比一切不幸、歉收、酷刑、鼠疫、麻風和整個地獄還要強大的思想,人類若是沒有那種能使人們團結、指導他們的心靈、充實生命源泉的思想,就不能忍受地獄般的苦難!在我們這個充滿罪惡和鐵路的時代,請你們給我指出,可有什麼類似這種力量的東西……我本來應該說在我們這個輪船和鐵路的時代,可我說成了在我們這個罪惡[7]和鐵路的時代,因為我喝醉了,不過我是對的!

  「請你們給我指出,有什麼思想能使現在的人類團結起來,哪怕它的力量只及那幾個世紀的思想的一半。最後,請你們大膽地說,在這顆『星』底下,在纏住人們手腳的這個網底下,生命泉並沒有枯竭,也沒有渾濁。你們不必用你們的繁榮、你們的財富、饑饉的減少和交通的發達來嚇唬我!財富是多了,但力量卻少了;團結人類的思想沒有了;一切都變軟了,一切東西都是軟綿綿的,所有的人也都委靡不振!我們大家,大家,大家都委靡不振!……但是夠了,現在問題並不在這裡,而在於是不是要請諸位客人享用專為他們準備的酒菜,極可尊敬的公爵?」

  列別傑夫幾乎使部分聽眾當真要動怒了(應該指出,有人一直在不停地開著酒瓶),不料現在竟以酒菜來結束他的演說,這就立刻使那些反對者心平氣和了。他自己把這個結尾稱作「像律師一般巧妙地來了個急轉直下」。重又騰起一陣愉快的笑聲,客人們活躍起來了;大家都從桌邊站起,以便舒展一下四肢,在涼臺上走走。只有凱勒仍對列別傑夫的演說耿耿於懷,而且非常激動。

  「他攻擊文明,宣揚十二世紀的殘暴行為,裝腔作勢,甚至居心不良。請問,他自己是怎麼賺到這幢房子的?」凱勒逢人便大聲訴說。

  「我見過《啟示錄》的一個真正解釋者,」將軍在另一個角落裡對另一些聽眾說,順便還抓住普季岑的一枚紐扣對他說,「那就是已故的格裡戈裡·謝苗諾維奇·布爾米斯特羅夫,他可以說能把人們的心點燃。他首先戴上眼鏡,翻開一大本黑皮的古書,哦,他還有一把花白的鬍子、兩枚因捐款而得到的獎章。他開始講解的時候總是那麼嚴肅,那麼厲害,將軍們也得向他低頭,女士們都昏了過去,——可是這一位卻竟用酒菜來收尾!真是不倫不類!」

  普季岑面帶笑容聽著將軍說話,他仿佛要去取帽子,但又似乎猶豫不決,或者總是忘記自己的打算。加尼亞早在大家從桌邊站起來以前就忽然停止了喝酒,並推開了酒杯。他的臉上掠過一絲陰影。當大家從桌邊站起的時候,他走到羅戈任跟前,和他並排坐下。看上去他們非常友好。羅戈任起初也有幾次想悄悄地溜走,現在卻紋絲不動地坐在那裡垂著頭,仿佛也忘了他曾想溜走。整個晚上他滴酒未沾,而且心事重重;他只是偶爾舉目看看大家。現在可以認為,他在這裡期待著一件對他來說是非常重要的事情,所以決定暫時不走。

  公爵一共才喝了兩三杯酒,卻很快活。他在桌邊欠了欠身,遇到葉夫根尼·帕夫洛維奇的視線,想起他們之間將要作一番解釋,不禁親切地笑了。葉夫根尼·帕夫洛維奇對他點了點頭,驀地朝伊波利特一指,當時他正聚精會神地在觀察伊波利特。伊波利特躺在沙發上睡著了。

  「公爵,這個孩子為什麼老往您這兒鑽呢?」他忽然說道,顯然感到懊惱,甚至懷恨在心,公爵不禁為之愕然。「我敢打賭,他居心不良!」

  「我看出來了,」公爵說,「至少我覺得,葉夫根尼·帕夫雷奇,他今天引起了您的濃厚興趣。是嗎?」

  「您可以補充一句:我自己的處境就夠我去想的了,可是我整個晚上卻不能不看這副討厭的面孔,這使我自己也感到驚訝!」

  「他有一副漂亮的面孔……」

  「您瞧,您瞧!」葉夫根尼·帕夫洛維奇拉住公爵的一隻胳膊喊道,「您瞧!……」

  公爵再次驚訝地瞧了瞧葉夫根尼·帕夫洛維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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