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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三〇


  「最後,您一定會把您的事業看作一種學問;它會吸引您的整個生命,可以充實整個生命。另一方面,您的一切思想,您播下的一切也許已被您遺忘的種子,都會變成具體的東西並滋長起來,從您手中得到這些種子的人,又會把它們轉送給別人。您怎麼知道,在將來決定人類的命運時您會起什麼樣的作用?如果知識和畢生從事這種工作終於使您高尚得足以播下巨大的種子,留給世人一種偉大的思想,那麼……』諸如此類的話我當時說了許多。

  「『想不到您雖然這麼說,可是卻不讓您活下去了!』巴赫穆托夫仿佛在激烈地責備什麼人似的喊道。

  「當時我們正站在橋上憑欄眺望涅瓦河。

  「『您可知道我想起了什麼?』我說,一面把俯在橋欄上的身子彎得更低了。

  「『莫非您想投河?』巴赫穆托夫幾乎是吃驚地喊道。他也許從我的臉色猜到了我的想法。

  「『不,目前還只是這麼一種想法:我現在只能再活兩三個月,也許四個月;但是,譬如說,在只剩兩個月的時候,要是我很想做一件好事,而做這件好事卻需要勞碌、奔波和張羅,就像我們這位醫生的事一樣,那麼在這種情況下,由於我剩下的時間不夠,我就只得放棄這件事,另找一件比較簡單的、我力所能及的「好事」去做(假定我一心想做好事的話)。您應該同意,這是個有趣的想法!』

  「可憐的巴赫穆托夫為我深感不安;他一直送我到家,而且非常圓滑,一次也沒有試圖安慰我,幾乎始終默不作聲。他向我告別時,熱烈地握住我的手,請求我允許他常來看我。我回答他說,假如他想以『慰問者』的身份來看我(因為即使他一言不發,他畢竟還是以慰問者的身份前來的,我向他說明了這一點),那麼他每來一次都會使我更多地想到死的問題。他聳了聳肩,但同意了我的說法;我們相當客氣地分手了,我甚至都沒有料到這一點。

  「然而,就在這個晚上和這天夜裡,播下了我的『最後信念』的第一粒種子。我貪婪地抓住這個新思想,貪婪地分析它的一切細微差別和它的一切形式(我通宵沒睡),我研究得越深入,領會得越多,就越害怕。最後我竟怕得要命,以後幾天也一直害怕。有時在想起我這種經常感到的恐怖時,我很快又因一種新的恐怖而渾身發抖。根據這種恐怖,我可以斷定我的『最後信念』已經深深地印在我的心中,總有一天會實現的。可是我沒有足夠的決心來實現。過了三周,一切都已結束,決心也有了,但它來自一樁非常奇怪的事情。

  「在我這篇解釋裡,我記下所有的天數和日期。當然,對我來說一切都無所謂,但是現在(也許僅僅是在此刻),我希望那些日後評價我的行為的人能夠很明顯地看出,我的『最後信念』是從一連串多麼合理的推論中產生出來的。我方才寫道,我缺乏實現我的『最後信念』的最後決心,但是這種決心看來根本不是來自合理的推論,而是來自一種奇怪的衝動,來自一種可能和事態的發展風馬牛不相及的奇怪情況。大約十天以前,羅戈任為了一件私事前來找我,這件事我就不在這裡贅述了。

  「我早先從未見過羅戈任,不過他的事我倒聽到過很多。我向他提供了他想知道的一切情況,他很快就走了。由於他只是前來作調查,所以我們的來往也可就此結束。但是,他使我產生了濃厚的興趣,那一整天我都擺脫不掉一些奇怪的想法,因此我決定翌日親自去他府上回訪。羅戈任顯然不喜歡我,甚至『委婉地』暗示,我們不必繼續來往。但是我畢竟度過了很有趣的一小時,他大概也是如此。我們倆截然不同,我和他(尤其是我)都不可能不注意到這一點:我是一個死期將至的人,而他卻過著非常充實、非常實際的生活,只看重眼前,毫不關心『最後』的結論、天數或其他任何東西,除去那件……那件……那件使他發狂的事;請羅戈任先生恕我寫下這句粗話,因為我不過是一個不會表達自己思想的蹩腳文人。儘管他不大客氣,但我覺得他是個聰明人,能夠明白許多事情,雖然他對與己無關的事不大感興趣。

  「我沒有向他暗示我的『最後信念』,但是也不知為什麼,我覺得他在聽我說話時已經猜到了。他一直沉默著,很不愛說話。我臨走時對他暗示,儘管我們倆很不相同,甚至截然相反,——但是極端相接[18](我用俄語對他解釋了這句話),所以看上去他距我的『最後信念』也許並不很遠。對此他扮了一個十分陰沉、很不愉快的鬼臉作為對我的回答,然後站起來,親自替我找到制帽,做出一副似乎是我自己想走的模樣,其實是他把我從那幢陰森森的屋子裡趕出去的,他還裝出恭恭敬敬地送我的神氣。他的房子使我吃了一驚,因為它猶如一座公墓;不過他似乎倒很喜歡它,然而這也容易理解:他所過的那種極其充實的實際生活本身就夠豐富的了,不需要再做什麼點綴。

  「對羅戈任的這次回訪使我疲憊不堪。此外,我一早就感到不適;到了晚上,我十分虛弱,只好躺在床上,有時覺得渾身發燒,甚至不時地說胡話。科利亞陪我到十一點。但是,我還記得他所說的以及我們談論的一切。不過在我時而閉目養神的當兒,我總是看到仿佛得到了幾百萬金錢的伊萬·福米奇。他簡直不知道該怎麼花才好,為此絞盡了腦汁,他怕別人偷錢怕得直哆嗦,末了似乎才決定把錢埋在地下。我勸他別把這一大堆金子白白地埋進地下,不如拿它給那個『凍死』的嬰兒鑄一口金子的小棺材,再把那個嬰兒挖出來盛入金棺。

  「我本來只不過是開個玩笑,可蘇裡科夫卻仿佛感激涕零似的接受了我的建議,立刻著手實現這個計劃。我就像啐了一口唾沫似的離開了他。我完全清醒過來以後,科利亞告訴我說,我根本沒有睡,而是一直在和他談論蘇裡科夫。我不時感到無比苦悶和驚慌,因此科利亞忐忑不安地走了。當我在他走後親自起床去鎖門的時候,我突然回憶起我前不久在羅戈任那裡,在他家一間最陰暗的大廳的門楣上方看到的一幅畫。他是順便把那幅畫指給我看的;我在那幅畫前大約站了三分鐘。那幅畫在藝術上毫無可取之處,可是它使我感到一種奇怪的不安。

  「那幅畫畫的是剛從十字架上卸下來的基督。我覺得,畫家們在畫釘在十字架上或從十字架上卸下的基督的時候,通常總是把他的臉畫得特別美;即使在基督忍受著最可怕的折磨的當兒,畫家們也還竭力讓他保持這種美。可是在羅戈任的那幅畫裡,根本無美可言;那是一個人的完整屍體,他在上十字架之前就嘗盡了無窮的痛苦、創傷和酷刑,當他背著十字架和倒在十字架下的時候,又曾被衛兵和群眾毆打,他還被釘在十字架上一連受了六小時的折磨(根據我的計算,至少有六小時)。

  「誠然,這是一個剛剛從十字架上卸下來的人的臉,也就是說,臉上還保留著很多活力和體溫。死者軀體的任何部分都還沒有僵硬,因此臉上還流露出痛苦的表情,仿佛死者至今還能感受到痛苦(畫家很高明地抓住了這一點);不過畫家對這張臉毫不留情,把它畫得十分逼真。不論是什麼人,只要他受過這樣的罪,他的屍體的確就應該是這副模樣。我知道,基督教教會在最初幾個世紀就確認,基督不是象徵性地受苦,而是的確受了苦,所以他的身體被釘在十字架上以後也就得完全服從自然的法則。在那幅畫上,基督的臉因受到毒打而浮腫了,佈滿可怕的、浮腫的、帶血污的青傷,眼睛睜著,眼珠歪斜;睜開的很大的眼白閃爍著一種死板呆滯的光澤。

  「然而奇怪的是,你瞧著這個受難者的屍體時,會產生一個特別而有趣的問題:既然基督的全體門生,他未來的那些主要的使徒,以及跟他前來並站在十字架旁的婦女們,一切信仰他並崇拜他的人們所看見的就是這樣的屍體(它肯定就是這樣),那麼他們在瞧著這具屍體的當兒又怎能相信這位受難者會復活呢?說到這裡,你不免會產生一個想法,那就是:既然死亡是如此可怕,自然法則又如此強大有力,那麼怎能制服它們呢?基督生前戰勝過自然,使自然屈從於他,他喊了一聲:『女兒,起來罷!』[19]那姑娘就起來了;他喊一聲:『拉撒路出來!』那死人就走出來了[20];可現在連他都不能戰勝自然法則,別人又怎能制服它們?在看這幅畫的時候,你仿佛覺得自然就像一頭鐵石心腸、默不作聲的巨獸。如果換一個比較確切的說法——一個雖然確切得多但卻很奇怪的說法,——它猶如一台最新式的巨型機器,毫無理性地抓住了一個偉大而尊貴的人,漠不關心地、麻木不仁地把他撕得粉碎,吞了下去,——僅僅這一個人的價值就抵得上整個自然界及其一切法則和整個地球,也許地球只是為了這個人的降臨而創造出來的!

  「那幅畫所表現的,並且能使你無意中領會到的,似乎就是這麼一個想法:這種神秘的、蠻橫無禮的、毫無理性的、永恆的力量能主宰一切。那些圍在死者身邊的人,畫中一個也沒有畫出來,在他們的一切希望乃至信仰一下子被打得粉碎的這天晚上,他們想必都感到無比苦悶和驚慌。他們散去時想必都驚恐萬狀,雖然每個人都懷著一個已經永遠不能放棄的偉大思想。倘若這位導師能在被處死之前看到自己的形象,那麼他會像現在這樣登上十字架去就義嗎?你看著這幅畫的時候,也情不自禁地會產生這個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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