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白癡 | 上頁 下頁
一三五


  是這麼一回事:

  伊波利特一直走到涼臺的臺階跟前才止步,他左手拿著酒杯,右手伸進他穿的那件大衣右側的口袋。事後凱勒一口咬定,伊波利特早先一向都把右手放在右邊的口袋裡,早在他跟公爵說話並用左手抓公爵的肩膀和衣領的時候就是這樣。凱勒肯定地說,就是這只放在口袋裡的右手,第一次使他起了疑心。不管怎麼說,凱勒總感到有點不安,這促使他跑去追趕伊波利特。然而他沒有追上。他只看見伊波利特的右手裡有什麼東西倏忽一閃,就在這一秒鐘裡,一支袖珍手槍就頂在他的太陽穴上了。凱勒撲上去抓住他的手,但就在這一瞬間,伊波利特扣動了扳機。扳機發出一聲刺耳的、乾巴巴的音響,然而隨後並沒有槍聲。凱勒攔腰抱住伊波利特,伊波利特倒在他的懷裡,仿佛失去了知覺,說不定他果真以為自己已經死了。手槍已經落到凱勒手裡。人們攙著伊波利特,端來一把椅子,讓他坐下。大家圍在他的四周,喊叫著,詢問著。大家都聽到了扳機的響聲,但看見的卻是一個活人,甚至都沒傷著一根毫毛。伊波利特自己坐在那裡,不明白出了什麼事,只顧用毫無表情的眼睛環視著周圍的人們。列別傑夫和科利亞就在這當兒跑了進來。

  「沒打響吧?」周圍的人們問道。

  「也許沒裝火藥吧?」另一些人猜道。

  「裝了的!」凱勒檢查著手槍宣佈,「但是……」

  「難道沒打響?」

  「根本沒有火帽。」凱勒宣佈。

  繼之而來的那個可悲的場面真是難以描述。大家最初的驚慌很快就被笑聲所代替;有些人甚至哈哈大笑起來,獲得一種幸災樂禍的快感。伊波利特歇斯底里地號啕痛哭,絞著自己的手向大家申述,甚至跑到費爾德先科面前,用雙手抓住他,向他發誓,說他忘了,「完全是無心地,而不是故意忘了」放火帽,說「火帽全在這裡,在我的背心口袋裡,有十來個」(他掏出來給大家看),說他早先沒裝進去,是因為怕手槍在衣袋裡走火,他尋思在需要的時候總是來得及把它裝進去的,但是突然忘了。他向公爵和葉夫根尼·帕夫洛維奇申述,哀求凱勒把手槍還給他,還說他馬上可以對大家證明,「他的體面,體面」……他現在「永遠失去了體面!……」

  他終於當真不省人事地倒下了。大家把他抬進公爵的書房,列別傑夫酒意全消,立刻打發人去請醫生,而自己則同女兒、兒子、布爾多夫斯基和將軍留在病人的床前。不省人事的伊波利特被抬走以後,凱勒精神抖擻地站在房間中央,用大家都能聽見的嗓門一字一頓、清清楚楚地宣佈:

  「諸位,要是你們當中還有人膽敢在我面前公然表示,他懷疑火帽是故意漏放的,因此認為這個不幸的年輕人無非演了一齣喜劇,那就請他來跟我打交道。」

  但是沒有人理他。客人們終於一窩蜂似的匆匆散去。普季岑、加尼亞和羅戈任是一同走的。

  公爵感到很奇怪:葉夫根尼·帕夫洛維奇竟改變了主意,沒對他說什麼就想走。

  「您不是想在大家散去以後找我談談嗎?」公爵問他。

  「確是如此,」葉夫根尼·帕夫洛維奇突然在一把椅子上坐下,又請公爵坐在他旁邊,「不過現在我暫時改變了主意。老實對您說,我有點心慌,您也是這樣。我的思想亂了。此外,我想跟您談的那件事,不但對我十分重要,對您也是如此。您瞧,公爵,我想在一生中哪怕做一件完全誠實的事,也就是沒有不可告人的用心的事,但是我認為,我現在,在此時此刻,不完全能做出絕對誠實的事,也許您也……所以……哦……我們以後再談吧。現在我要去彼得堡待個兩三天,倘若我們再等兩三天,事情對於您我也許都會變得明朗起來。」

  他說罷,又從椅子上站起來。這就怪了:既然如此,他當初又何必坐下呢。公爵也覺得葉夫根尼·帕夫洛維奇心懷不滿,怒氣衝衝,眉宇間含有敵意,使他的眼神和剛才截然不同了。

  「順便問一句:您現在想去看望病人嗎?」

  「是的……我擔心。」公爵說。

  「別擔心;他肯定還能活六周,甚至有可能在這裡康復。不過最好明天就把他趕走。」

  「也許真是我促使他自殺的。因為……我一句話也沒說;他也許認為我不相信他會自殺?您看呢,葉夫根尼·帕夫雷奇?」

  「根本不是。您太善良了,居然還在擔這份心。這種事我聽說過,但是我從來沒有真正看到,一個人會為了讓別人恭維,或者由於別人不恭維他而滿懷怨恨地故意自殺。主要的是,我不相信人會這樣公然表現自己的軟弱!明天您還是把他趕走吧。」

  「您認為他會再次自殺嗎?」

  「不,目前他是不會自殺的。不過對於我們的這些土生土長的拉瑟涅[22]您可得當心!我對您重複一遍:犯罪往往是這種無能、急躁、貪婪的小人的避難所。」

  「難道他是拉瑟涅?」

  「本質相同,雖說扮演的角色也許不同。您會看到的,只要這位先生沒有本事僅僅為了『開開玩笑』而弄死十個人,恰如他方才親自讀給我們聽的那篇《解釋》裡所寫的那樣。他那些話現在會讓我睡不著覺。」

  「您也許太過慮了。」

  「公爵,您可真怪;您不相信他現在能殺死十個人?」

  「我害怕回答您;這一切太奇怪了;可是……」

  「那就隨您的便吧;隨您的便吧!」葉夫根尼·帕夫洛維奇末了很生氣地說道,「何況您還是一個如此勇敢的人;但願您自己可別成為十個人中的一個。」

  「他多半不會殺死任何人的。」公爵若有所思地瞧著葉夫根尼·帕夫洛維奇說。

  葉夫根尼·帕夫洛維奇惡狠狠地大笑起來。

  「再見,我該走啦!您可注意到,他把自己的《自白》抄了一份遺贈給阿格拉婭·伊萬諾夫娜?」

  「是的,我注意到了……我正在想這件事。」

  「如果他殺死十個人的話,這就對了。」葉夫根尼·帕夫洛維奇又笑了起來,隨後就走了。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