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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三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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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小時後,在三點多鐘的時候,公爵走進公園。他曾想在家裡睡一覺,但是由於心臟跳得太猛烈而沒有睡著。不過家裡一切都已安排妥當,盡可能地恢復了寧靜。病人入睡了,醫生來後,說是沒有什麼特殊的危險。列別傑夫、科利亞、布爾多夫斯基都睡在病人室內,以便輪流守護;因此就沒有什麼可擔心的了。 但是,公爵的不安卻迅速增長。他在公園裡徘徊,心不在焉地東張西望。他走到車站前的平臺上,看見一排空著的凳子和樂隊的樂譜架,詫異地站住了。這個地方使他吃驚,不知為什麼他覺得這兒非常醜惡。他轉過身去,順著昨天和葉潘欽娜母女同去車站的那條路,徑直走到阿格拉婭約他見面的那條綠色長凳跟前,坐下後突然縱聲大笑起來,這使他立刻勃然大怒。他一直悶悶不樂;他想離開這裡到什麼地方去……但又不知去哪裡是好。 有一隻小鳥在他頭頂的樹上唱歌,他開始用目光在樹葉間尋找它。小鳥突然從樹上飛走了,這當兒他不知為什麼想起了伊波利特所寫的那只在「炎熱的陽光中」的「小蒼蠅」,「它知道自己的地位,參加了大家的合唱,只有我一個人被拋在一邊」。方才這句話曾使他感到驚訝,如今他想起了這一點。一件很早就被遺忘的往事浮現在他心頭,而且驀地一下子變得清晰可見了。 這事發生在瑞士,在他養病的頭一年,甚至就在最初的幾個月裡。那時候他還完全是一個白癡,甚至不大會說話,有時都不明白別人要他幹什麼。有一次,那是個陽光明媚的日子,他上山走了很久,懷著一種使人痛苦的、但是怎麼也弄不清楚的想法。他的眼前是耀眼的天空,下邊是一個湖,周圍是一望無際的、永無盡頭的、明亮的地平線。他看了很久,心中感到痛苦。他現在想起,他曾把雙手伸向這明亮的、無邊的藍天哭了起來。 他感到痛苦,是因為他跟這一切完全無關。早就吸引著他、從孩提時代起就一直使他神往、但他怎麼也不能參加的盛筵,以及那無休無止的永恆的偉大節日究竟是什麼樣子?每天早晨升起同樣光輝的太陽;每天早晨瀑布上都映現彩虹,每天晚上最高的雪山燃起的紫紅色火焰都映照在遙遠的天邊;每一隻「正在他身邊炎熱的陽光中嗡嗡叫的小蒼蠅,都參加了這整個合唱:它知道自己在其中的地位,喜愛這種地位,並且感到榮幸」;每根小草都不斷生長,幸福異常!萬物都有自己的道路,萬物都知道自己的道路,它們唱著歌去,唱著歌來;只有他一個人什麼也不知道,什麼也不明白,他既不瞭解人們,也不瞭解聲音,他跟一切都毫不相干,獨自被扔在一邊。哦,他當時當然不能說出這些話來,不能表達自己的疑問;他是有苦說不出;可是現在他覺得他當時也曾說過這一切,說的就是這些話;至於那只「小蒼蠅」,是伊波利特從他那裡、從他當時的話和淚裡借來的。他相信這一點,想到這裡,他的心不知為什麼怦怦直跳…… 他在長凳上睡著了,但是他在夢中依然驚慌不安。他在入夢之前,想起伊波利特將殺死十個人這句話,對這種假設的荒唐付之一笑。他周圍景色秀麗,萬籟俱寂,只能聽見樹葉的沙沙聲,這仿佛使周圍顯得更加靜謐和孤寂了。他做了很多夢,全是驚恐不安的夢,這使他哆嗦不止,末了,一個女人來到他身邊,他認識她,並熟識得使他感到痛苦;他永遠能叫出她的名字並認出她來;然而奇怪的是,她的臉現在仿佛和他以前所熟悉的截然不同,他極不願認為她就是那個女人。這張臉上充滿悔恨和恐懼,似乎她是一個可怕的罪犯,剛剛犯下可怕的罪行。 淚珠在她蒼白的面頰上顫抖;她向他招手,把一根手指按在唇上,仿佛警告他要悄悄地跟著她走。他的心仿佛停止了跳動;他怎麼也不願意,怎麼也不願意承認她是罪犯;但是他感到,馬上會發生一件葬送他的一生的可怕的事。看來她想在不遠的地方,就在公園裡,指給他看一件東西。他起身想跟她前往,驀地在他身邊響起某人爽朗愉快的笑聲;他的手中突然塞進一隻手來。他抓住這只手,緊緊地握著,不覺醒了過來。阿格拉婭正站在他面前縱聲大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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