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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八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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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怎麼『既沒有對他、也沒有對我』宣稱呢?」阿格拉婭喊道,「您的那些信是怎麼回事?是誰請您給我們當媒婆並勸我嫁給他的?難道這不是聲明?您幹嗎要跟我們糾纏不休?我起初還以為您想借助於介入我們的事使我討厭他、拋棄他;後來我才猜到是怎麼一回事:您不過是以為,就憑所有這些裝腔作勢,您就能建立豐功偉業……哼,既然您如此貪圖虛榮,您還能愛他嗎?您幹嗎不乾脆離開這裡,卻要給我寫些可笑的信呢?您現在為什麼不嫁給這個高尚的人,既然他這麼愛您,還以向您求婚而給了您面子?原因很明顯:一旦您嫁給了羅戈任,還會有什麼委屈呢?您甚至會得到過多的榮幸!葉夫根尼·帕夫雷奇說您讀過許多詩,『處於您這樣的……地位,又何必如此淵博』;還說您是一個隻會讀書、無所事事的女人;再加上您的虛榮心,這就是促使您如此行事的全部原因……」 「您不也無所事事嗎?」 事態急轉直下並十分露骨地發展到了如此出乎預料的地步,說它出乎預料,是因為納斯塔霞·菲利波夫娜動身前來帕夫洛夫斯克的時候,雖說當然也曾料到凶多吉少,但畢竟還抱著一些幻想。阿格拉婭一時衝動,猶如從山上掉下來似的,再也壓不住心頭復仇的狂喜。納斯塔霞·菲利波夫娜看到阿格拉婭這副模樣甚至都覺得奇怪;她瞧著阿格拉婭,仿佛不相信自己似的,在最初的一刹那簡直不知如何是好。 不論她像葉夫根尼·帕夫洛維奇所認為的那樣是一個讀過許多詩的女人也罷,或者像公爵所相信的那樣只不過是一個瘋子也罷,但她實際上卻比別人可能認定的要靦腆得多、溫柔得多、也輕信得多,儘管她有時也要採取那麼厚顏無恥和無法無天的手段。誠然,她身上確有許多書呆子和幻想家的習氣,有許多孤芳自賞和想入非非的怪癖,然而也有許多堅強而深刻的東西……公爵明白這一點;他臉上流露出痛苦的表情。阿格拉婭覺察到了這一點,恨得發起抖來。 「您怎麼膽敢這樣對待我?」她擺出難以形容的傲慢態度說道,以回敬納斯塔霞·菲利波夫娜對她的評語。 「您大概聽錯了吧,」納斯塔霞·菲利波夫娜覺得奇怪,「我對您怎麼啦?」 「既然您曾想做一個正派的女人,那麼您當時幹嗎不乾脆甩掉勾引了您的托茨基……卻要演一齣戲呢?」阿格拉婭突然無緣無故地說。 「您根本不瞭解我的處境……竟還敢批評我?」納斯塔霞·菲利波夫娜打了一個寒噤,臉色變得煞白。 「我知道您並沒有出去工作,為了扮演一個被攆出天國的天使而跟富翁羅戈任走了。托茨基為了擺脫這個被攆出天國的天使,曾想開槍自殺,我覺得這並不奇怪!」 「住嘴!」納斯塔霞深惡痛絕地、仿佛也很痛苦地說道,「您對我的瞭解就跟……達裡婭·阿列克謝耶夫娜的女僕一樣,她前兩天跟她的未婚夫去找調解法官打過官司。她還比您懂事……」 「她大概是一位貞潔的姑娘,靠自己的勞動謀生。您幹嗎這麼瞧不起女僕?」 「我並不是瞧不起勞動,而是在您談到勞動的時候瞧不起您。」 「既然想做一個清白的女人,可以去當洗衣工嘛。」 兩人都站了起來,面色蒼白地瞧著對方。 「阿格拉婭,請別說啦!這話不公道。」公爵張皇失措地喊道。羅戈任已不笑了,但緊閉嘴唇,叉著雙手聽著。 「你們看她,」納斯塔霞·菲利波夫娜氣得發抖地說道,「你們看這位小姐!我曾把她看作天使!您沒帶家庭女教師就大駕光臨啦,阿格拉婭·伊萬諾夫娜?……您可要……您可要我現在毫不誇張地老實告訴您,您為什麼光臨寒舍?您是由於害怕,這才大駕光臨。」 「怕您嗎?」阿格拉婭問道,納斯塔霞·菲利波夫娜竟敢這樣對她說話,使她天真地大吃一驚,終於忘乎所以了。 「當然是怕我!既然您決定來找我,那就是怕我。人總不會看不起一個他害怕的人吧。您想想吧,哪怕直到此刻我都一直尊敬您!您可知道您為什麼怕我,您現在的主要目的是什麼?您想親自證實一下:跟愛您相比,他是不是更加愛我,因為您太愛吃醋……」 「他已經告訴我,他恨您……」阿格拉婭勉強地嘟噥道。 「也許是這樣;也許我配不上他,不過……不過我認為您撒了謊!他不會恨我,他也不會這麼說!不過我打算原諒您……考慮到您的處境……雖說我過去總是認為您應該更好些;認為您應該更聰明,甚至長得也更美些,真的!……喂,把您的寶貝拿走吧……他就在這裡,正瞧著您,都醒不過來了,您把他帶走吧,但是有一個條件:馬上離開這裡!馬上就走!……」 她倒在圈椅裡就哭起來了。但是她的眼裡驀地閃現出新的光輝;她固執地凝視了一下阿格拉婭,便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可要我立刻……下——令,你聽見了嗎?只要我命——令——他,他馬上就會甩掉你,永遠留在我身邊,娶我為妻,而你只得獨自跑回家去。要不要,要不要?」她像瘋子似的喊道,也許她自己都不相信會說出這樣的話來。 阿格拉婭嚇得朝門口奔去,但在門口站住了,仿佛被釘在那裡似的呆呆地聽著。 「可要我把羅戈任趕走?你以為我為了讓你高興,已經跟羅戈任結婚了嗎?我現在就當著你的面喊:『羅戈任,你走吧!』我要對公爵說:『你記得你答應了的事嗎?』天哪,我幹嗎要在他們面前這樣貶低自己呢?公爵,你不是曾親口向我保證,不論我出什麼事,你都要跟我走,永遠不離開我;還說你愛我,可以原諒我的一切,而且對我表示尊……尊……是的,這話你也說過!我只是為了讓你能自由行動,才從你身邊逃走,可現在我不幹啦!她憑什麼像對待一個蕩婦似的對待我?至於我是不是蕩婦,你問問羅戈任,他會告訴你的!現在她羞辱了我,而且當著你的面,難道你也要轉過身去不理我,卻挽著她的胳膊把她帶走?由於我過去只相信你一個人,你要是這樣那就真該死了。你走吧,羅戈任,我不需要你!」 她幾乎是神魂顛倒地喊叫著,吃力地直抒胸臆,臉孔變了相,嘴唇也乾裂了,顯然自己也毫不相信自己誇下的海口,然而與此同時,為了欺騙自己,她卻希望這個局面哪怕能再延長一秒鐘也好。這一陣衝動來勢很猛,說不定會置她於死地,至少公爵有這種感覺。 「這就是他,你瞧!」她終於指著公爵對阿格拉婭喊道,「要是他不馬上走到我跟前,要是他不娶我,也不拋棄你,你就把他帶走,我讓給你,我用不著他!……」 她和阿格拉婭都有所期待似的站在那裡,兩人都像瘋子一般瞧著公爵。但是他也許還不明白這個挑戰的全部力量,甚至可以肯定地這麼說。他只是看見面前有一個絕望的、瘋狂的面孔,正如他有一次對阿格拉婭所說,這張面孔使他的「心永遠被刺透了」。他再也無法忍受,便指著納斯塔霞·菲利波夫娜,用哀求和責備的口吻對阿格拉婭說: 「難道會是這樣?她是……多麼不幸啊!」 但是他剛說完這句話,就看到阿格拉婭可怕的眼神,不由得說不出話來了。這個眼神裡流露出那麼多痛苦,同時又充滿無限的仇恨,使他不由得舉起雙手一拍,喊了一聲就向她奔去,然而為時已晚!她對他一瞬間的遲疑都受不了,用雙手捂住面孔喊道:「哎喲,我的天哪!」就從室內跑了出去,羅戈任跟在後面,以便給她開臨街門的門閂。 公爵也跑上前去,但是在門口有人把他抱住了。納斯塔霞·菲利波夫娜那張痛不欲生的、變了相的臉正凝視著他,發青的嘴唇翕動著問: 「追她去?追她去?……」 她不省人事地倒在他懷裡。他把她抱起來送進室內,放在圈椅上,呆若木雞地守候在她身邊。小桌上放著一杯水;羅戈任回來後抓起杯子就把水朝她的臉上潑去;她睜開雙眸,一時什麼也不明白;但她突然環顧四周,打了個寒噤,喊了一聲,便向公爵撲去。 「我的!我的!」她喊道,「那個高傲的小姐走啦?哈哈哈!」她歇斯底里地笑了起來,「哈哈哈!我把他送給那位小姐啦!這為什麼?有什麼目的?我是個瘋子!是個瘋子!……你走開,羅戈任,哈哈哈!」 羅戈任凝視了他們一會兒,沒說一句話,便拿起自己的帽子走了。十分鐘以後,公爵坐在納斯塔霞·菲利波夫娜的身邊,目不轉睛地瞧著她,用兩隻手撫摩她的頭和臉,像撫摩小孩一樣。她笑,他也笑;她哭,他也想哭。他一句話也不說,卻聚精會神地聽著她激動、興奮、不連貫的絮絮低語,他未必就聽懂了什麼,卻微微地笑著,他剛剛覺得她又開始發愁或哭泣,開始責備或抱怨,他就又立刻開始撫摩她的頭,溫柔地撫摩她的雙頰,安慰她,開導她,就像她是個孩子似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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