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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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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民公會代表開始喘氣了,他本來已經氣力不濟,加以臨終時呼吸阻塞,說話的聲音便成了若斷若續的了,可是他的眼睛表現出他的神志還是完全清醒的。 他繼續說: 「讓我們再胡亂談幾句,我很樂意。那次的革命,總的說來,是獲得了人類的廣泛讚揚的,只可惜九三年成了一種口實。您認為那是傷天害理的一年,但就整個專制政體來說呢,先生?卡裡埃[55]是個匪徒;但是您又怎樣稱呼蒙特維爾[56]呢?富基埃-泰維爾[57]是個無賴;但是您對拉莫瓦尼翁-巴維爾[58]有什麼見解呢?馬亞爾[59]罪大惡極,但請問索爾-達瓦納[60]呢,杜善伯伯[61]橫蠻兇狠,但對勒泰利埃神甫[62],您又加上怎樣的評語呢?茹爾丹屠夫[63]是個魔怪,但是還比不上盧夫瓦[64]侯爺。 「先生呀,先生,我為大公主和王后瑪麗·安東尼特叫屈,但是我也為那個信仰新教的窮婦人叫屈,那窮婦人在一六八五年大路易當國的時候,先生呀,正在給她孩子餵奶,卻被人家捆在一個木樁上,上身一絲不掛,孩子被放在一旁;她乳中充滿乳汁,心中充滿愴痛;那孩子,饑餓不堪,臉色慘白,瞧著母親的乳,有氣無力地哭個不停;劊子手卻對那做母親和乳娘的婦人說:『改邪歸正!』要她在她孩子的死亡和她信心的死亡中任擇一種。教一個做母親的人受那種眼睜睜的生離死別的苦痛,您覺得有什麼可說的嗎?先生,請記住這一點,法國革命自有它的理論根據。它的憤怒在未來的歲月中會被人諒解的。它的成果便是一個改進了的世界。從它的極猛烈的鞭撻中產生出一種對人類的愛撫。我得少說話,我不再開口了,我的理由太充足。況且我快斷氣了。」 隨後這位國民公會代表的眼睛不再望著主教,他只用這樣的幾句話來結束他的思想: 「是呀,進步的暴力便叫做革命。暴力過去以後,人們就認識到這一點:人類受到了呵斥,但是前進了。」 國民公會代表未嘗不知道他剛才已把主教心中的壁壘接二連三地奪過來了,可是還留下一處,那一處是卞福汝主教防衛力量的最後源泉,卞福汝主教說了這樣一句話,幾乎把舌戰開始時的激烈態度又全流露出來了: 「進步應當信仰上帝。善不能由背棄宗教的人來體現,無神論者是人類的惡劣的帶路人。」 那個年邁的人民代表沒有回答。他發了一陣抖,望著天,眼睛裡慢慢泌出一眶眼淚,眶滿以後,那眼淚便沿著他青灰的面頰流了下來,他低微地對自己說,幾乎語不成聲,目光迷失在穹蒼裡: 「呵你!呵理想的境界!惟有你是存在的!」 主教受到一種無可言喻的感動。 一陣沉寂過後,那老人翹起一個指頭,指著天說: 「無極是存在的。它就在那裡。如果無極之中沒有我,我就是它的止境;它也不成其為無極了;換句話說,它就是不存在的了。因此它必然有一個我。無極中的這個我,便是上帝。」 那垂死的人說了最後幾句話,聲音爽朗,還帶著靈魂離開肉體時那種至樂的顫動,好像他望見了一個什麼人似的。語聲歇了過後,他的眼睛也合上了。一時的興奮已使他精力涸竭。他剩下的幾個鐘頭,顯然已在頃刻之中耗盡了。他剛才說的那幾句話已使他接近了那位生死的主宰。最緊要的時刻到了。 主教懂得,時間緊迫,他原是以神甫身份來到此地的,他從極端的冷淡一步步地進入了極端的衝動,他望著那雙閉了的眼睛,他抓住那只枯皺冰冷的手,彎下腰去向那臨終的人說: 「這個時刻是上帝的時刻了。如果我們只這樣白白地聚首一場,您不覺得遺憾嗎?」 國民公會代表重又張開眼睛。眉宇間呈現出一種嚴肅而陰鬱的神情。 「主教先生,」他說,說得很慢,那不單是由於氣力不濟,還多半由於他心靈的高傲,「我在深思力學和觀察當中度過了這一生。我六十歲的時候祖國號召我去管理國家事務。我服從了。當時有許多積弊,我進行了鬥爭;有暴政,我消除了暴政;有人權和法則,我都公佈了,也進行了宣傳。國土被侵犯,我保衛了國土;法蘭西受到威脅,我獻出我的熱血。我從前並不闊氣,現在也沒有錢。我曾是政府領導人之一,當時在國庫的地窖裡堆滿了現金,牆頭受不住金銀的壓力,隨時可以坍塌,以致非用支柱撐住不可,我卻在枯樹街吃二十二個蘇一頓的飯。我幫助了受壓迫的人,醫治了人們的痛苦。 「我撕毀了祭壇上的布毯,那是真的,不過是為了裹祖國的創傷。我始終維護人類走向光明的步伐,有時也反抗過那種無情的進步。有機會,我也保護過我自己的對手,就是說,你們這些人。在佛蘭德的比特罕地方,正在墨洛溫王朝[65]夏宮的舊址上,有一座烏爾班派的寺院,就是波裡爾的聖克雷修道院,那是我在一七九三年救出來的。我盡過我力所能及的職責,我行過我所能行的善事。此後我卻被人驅逐,搜捕,通緝,迫害,誣衊,譏誚,侮辱,詛咒,剝奪了公民權。多年以來,我白髮蒼蒼,只覺得有許多人自以為有權輕視我,那些愚昧可憐的群眾認為我面目可憎。我並不恨人,卻樂於避開別人的恨,現在,我八十六歲了,快死了。您還來問我什麼呢?」 「我來為您祝福。」主教說。 他跪了下來。 等到主教抬起頭來,那個國民公會代表已經神色森嚴,氣絕了。 主教回到家中,深深沉浸在一種無可言喻的思緒裡。他整整祈禱了一夜。第二天,幾個膽大好奇的人,想方設法,要引他談論那個G代表,他卻只指指天。從此,他對小孩和有痛苦的人倍加仁慈親切。 任何言詞,只要影射到「G老賊」,他就必然會陷入一種異樣不安的狀態中。誰也不能說,那樣一顆心在他自己的心前的昭示,那偉大的良心在他的意識上所起的反應,對他日趨完善的精神會毫無影響。 那次的「鄉村訪問」當然要替本地的那些小集團提供饒舌的機會: 「那種死人的病榻前也能成為主教涉足的地方嗎?明明沒有什麼感化可以指望。那些革命党人全是屢背聖教的。那,又何必到那裡去呢?那裡有什麼可看的呢?真是好奇,魔鬼接收靈魂,他也要去看看。」 一天,有個闊寡婦,也就是那些自作聰明的冒失鬼中的一個,問了他這樣一句俏皮話:「我的主教,有人要打聽,大人您在什麼時候能得到一頂紅帽子[66]。」 「呵!呵!多麼高貴的顏色,」主教回答,「幸而鄙視紅帽子的人也還崇拜紅法冠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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