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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四八


  ▼十九 戰場上的夜景

  我們再來談談那不幸的戰場,這對本書是必要的。

  一八一五年六月十八日正是月圓之夜。月色給布呂歇爾的猛烈追擊以許多方便,替他指出逃兵的動向,把那浩劫中的人流交付給貪戾的普魯士騎兵,促成了那次屠殺。天災人禍中,夜色有時是會那樣助人殺興的。

  在放過那最後一炮後,聖約翰山的原野上剩下的只是一片淒涼景象。

  英軍占了法軍的營幕,那是證明勝利的一貫做法,在失敗者的榻上高枕而臥。他們越過羅松,安營露宿。普魯士軍奮力窮追,向前推進。威靈頓回到滑鐵盧村裡寫軍書,向貴人巴塞司特報捷。

  假使「有名無實」這個詞能用得恰當,那就一定可以用在滑鐵盧村,滑鐵盧什麼也沒有做,它離開作戰地點有半法裡遠。聖約翰山被炮轟擊過,烏古蒙燒了,帕佩洛特燒了,普朗尚努瓦燒了,聖拉埃受過攻打,佳盟見過兩個勝利者的擁抱;那些地方幾乎無人知曉,而滑鐵盧在這次戰爭中毫不出力,卻享盡了榮譽。

  我們都不是那種讚揚戰爭的人,所以一有機會,便把戰爭的實情說出。戰爭有它那駭人的美,我們一點也不隱諱;但也應當承認,它有它的醜,其中最駭人聽聞的一種,便是在勝利過後立即搜刮死人的財物。戰爭翌日,晨曦往往照著赤身露體的屍首。

  是誰幹那種事,誰那樣污辱勝利?偷偷伸在勝利的衣袋裡的那只兇手是誰的?隱在光榮後面實行罪惡勾當的那些無賴是些什麼人?有些哲學家,例如伏爾泰諸人,都肯定說幹那種事的人恰巧是勝利者。據說他們全是一樣的,沒有區別,立著的人搶掠倒下的人。白晝的英雄便是夜間的吸血鬼。況且既殺其人,再稍稍沾一點光也是分內應享的權利。至於我們,卻不敢輕信。贏得桂冠而又偷竊一個死人的鞋子,在我們看來,似乎不是同一只手幹得出來的。

  有一點卻是確實的,就是常有小偷跟在勝利者後面。但是我們應當撇開士兵不談,尤其是現代的士兵。

  每個軍隊都有個尾巴,那才是該控訴的地方。一些蝙蝠式的東西,半土匪半僕役,從戰爭的悲慘日子裡產生的各種飛鼠,穿軍裝而不上陣,裝假病,足跛心黑騎著馬,有時帶著女人,坐上小車,販賣私貨,賣出而又隨手偷進的火頭兵,向軍官們請求作嚮導的乞丐、勤務兵、扒手之類,從前軍隊出發——我們不談現代——每每拖著那樣一批傢伙,因而專業用語裡稱之為「押隊」。任何軍隊或任何國家都不對那些人負責。他們說意大利語卻跟著德國人,說法語卻跟著英國人。

  切裡索爾[72]戰役勝利的那天晚上,費瓦克侯爺遇見一個說法語的西班牙押隊,聽了他的北方土話,便把他當作一家人,當晚被那無賴謀害在戰場上,東西也被他偷走了。有偷就有賊。有句可鄙的口語「靠敵人吃飯」說明了這種麻風病的由來,只有嚴厲的軍紀才能醫治。有些人是徒有其名的,我們不能一一知道為什麼某某將軍,甚至某某大將軍的名氣會那樣大。蒂雷納[73]受到他的士兵的愛戴,正因為他縱容劫掠,縱惡竟成了仁愛的一個組成部分,蒂雷納仁愛到聽憑部下焚毀屠殺巴拉蒂納[74]。軍隊後面竊賊的多寡,全以將領的嚴弛為準則。奧什[75]和馬爾索[76]絕對沒有押隊,威靈頓有而不多——我們樂於為他說句公道話。

  可是六月十八到十九的那天晚上有人盜屍。威靈頓是嚴明的,軍中有當場拿獲格殺勿論的命令,但是盜犯猖獗如故。正當戰場這邊槍決盜犯時,戰場那邊卻照樣進行盜竊。

  慘淡的月光照著那片原野。

  夜半前後,有個人在奧安凹路一帶徘徊,更確切地說,在那一帶匍匐。從他的外貌看去,他正是我們剛才描寫過的那種人,既不是法國人,也不是英國人,既不是農民,也不是士兵,三分像人,七分像鬼,他聞屍味而垂涎,以偷盜為勝利,現在前來搜刮滑鐵盧。他穿一件蒙頭斗篷式布衫,鬼鬼祟祟,卻一身都是膽,他往前走,又向後看。那是個什麼人?他的來歷,黑夜也許要比白晝知道得更清楚些。他沒有提囊,但在布衫下面顯然有些大口袋。他不時停下來,四面張望,怕有人注意他,他突然彎下腰,翻動地上一些不出聲氣,動也不動的東西,隨即又站起來,偷偷地走了。他那種滑動,那種神氣,那種敏捷而神秘的動作,就像黃昏時在荒丘間出沒的那種野鬼,也就是諾曼底古代傳奇中所說的那種趕路鬼。

  夜行陂澤間的某些涉禽是會有那種形象的。

  假使有人留意,望穿那片迷霧,便會看到在他眼前不遠,在尼維爾路轉向從聖約翰山去布蘭拉勒的那條路旁的一棟破屋後面,正停著,可以這麼說,正躲著一輛小雜貨車,車篷是柳條編的,塗了柏油,駕著一匹駑馬,它餓到戴著勒口吃蕁麻,車子裡有個女人坐在一些箱匣包袱上面。也許那輛車和那忽來忽往的人有些關係。

  夜色明靜。天空無片雲。血染沙場並不影響月色的皎潔,正所謂昊天不吊。原隰間,有些樹枝已被炮彈折斷,卻不曾落地,仍舊連皮掛在樹上,在晚風中微微動盪。一陣弱如鼻息的氣流拂著野草。野草瑟縮,有如靈魂歸去。

  英軍營幕前,夜巡軍士來往逡巡的聲音從遠處傳來,隱約可辨。

  烏古蒙和聖拉埃,一在西,一在東,都還在燃燒,在那兩蓬烈火之間,遠處的高坡上,英軍營帳中的燈火連成一個大半圓形,好像一串解下了的紅寶石項圈,兩端各綴一塊彩色水晶。

  我們已經談過奧安凹路的慘禍。那麼多忠勇的人竟會死得那麼慘,想來真令人心驚。

  假使世間有樁可駭的事,比做夢還更現實的事,那一定是:活著,看見太陽,身強力壯,健康而溫暖,能夠開懷狂笑,向自己前面的光榮奔去,輝煌燦爛的光榮,覺得自己胸中有呼吸著的肺,跳動的心,明辨是非的意志,能夠談論,思想,希望,戀愛,有母親,有愛妻,有兒女,有光明,可是陡然一下,在一聲號叫裡落在坑裡,跌著,滾著,壓著,被壓著,看見麥穗、花、葉和枝,卻抓不住,覺得自己的刀已經失去作用,下面是人,上面是馬,徒勞掙扎,眼前一片黑,覺得自己是在馬蹄的蹴踏之下,骨頭折斷了,眼珠突出了,瘋狂地咬著馬蹄鐵,氣塞了,號著,奮力輾轉,被壓在那下面,心裡在想:「剛才我還是一個活人!」

  在那場傷心慘目的災難爆發的地方,現在連一點聲息也沒有了。那條凹路的兩壁間已填滿了馬和騎士,層層疊疊,顛倒縱橫,錯雜駭人心魄。兩旁已沒有斜壁了。死人死馬把那條路填得和曠野一樣高,和路邊一般平,正像一升量得滿滿的粟米。上層是一堆屍體,底下是一條血河,那條路在一八一五年六月十八日夜間的情形便是如此。血一直流到尼維爾路,並在砍來攔阻道路的那堆樹木前面積成一個大血泊,直到現在,那地方還受人憑弔。我們記得,鐵騎軍遇險的地方是在對面,近熱納普路那一帶。屍層的厚薄和凹路的深淺成正比。靠中間那段路平坑淺的地方,也就是德洛爾部越過的地方,屍層漸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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