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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五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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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外,我們還得注意,我們在此地談的只是四十年前的戰船,簡單的帆船。蒸汽在當時還處在幼稚時期,後來才出現那種巧奪天工的新式軍艦。到今天,比方說,一條機帆兩備、具有螺旋推進器的船,那真是一種駭人的機器,它的帆的面積達三千平方公尺,汽鍋有二千五百匹馬力。 不談這些新的奇跡,克裡斯托夫·哥倫布[99]和呂泰爾[100]所乘的古代船舶就已是人類的偉大傑作了。它有用不完的動力,猶如太空中有無限的氣流,它把風兜在帆裡,它在茫茫大海中從不迷失方向,它乘風破浪,來往自如。 可是有時也會忽然起一陣狂風,把那六十尺長的帆杠當作麥秸似的一折兩段,把那四百尺高的桅杆吹得像根蘆葦,反復搖晃;體重萬斤的錨,也會在狂瀾中飄蕩翻騰,如同漁人的釣鉤,落在鯨鯢的口裡;魔怪似的大炮,發出了悲哀的吼聲,可是黑夜沉沉,海天寥廓,炮聲隨風消失,四顧渺冥;那一切威力,那一切雄姿,都沉沒在另一種更高更大的威力和雄姿下面了。 人們見一種盛極一時的力量忽然走上末路,總不免黯然深思。因而海港邊常有無數閒人,圍著那些奇巧的戰艦和航船,佇立觀望,連他們自己也無法很好說明這究竟是為了什麼。 所以每天從早到晚,在土倫的那些碼頭、堤岸、防波堤上,都站滿了成群的無所事事的人和吊兒郎當的人,照巴黎人的說法,他們的正經事便是看「俄裡翁號」。 「俄裡翁號」是一條早已有了毛病的船。在它已往的歷次航行中,船底上已結聚了層層的介殼,以致它航行的速度降低了一半,去年又曾把它拖出水面,剔除介殼,隨後又下海了。但是那次的剔除工作損傷了船底的螺栓。它走到巴利阿裡群島時,船身不得勁,開了裂,由於當時的艙底還沒有用鐵皮鋪底,那條船便進了些水。一陣暴風吹來,使船頭的左側和一扇舷窗破裂,並且損壞了前桅繩索的栓柱。由於那些損害,「俄裡翁號」又駛回了土倫港。 它停在兵工廠附近,一面調整設備,一面修理船身。在右舷一面,船殼沒有受傷,但是為了使船身內部的空氣流通,依照習慣,揭開了幾處舷板。 有一天早晨,觀眾們目擊了一件意外的事。 當時海員們正忙著上帆。負責管理大方帆右上角的那個海員忽然失了平衡。他身體搖晃不定,擠在兵工廠碼頭上的觀眾們齊聲叫喊,只見他頭重腳輕,繞著那橫杠打轉,兩手臨空;他在倒下去時,一手抓住了一根踏腳的繩環,另一隻手也立即一同抓住,便那樣懸在空中。他下面是海,深極了,使他頭暈目眩。他身體落下時的衝力撞著那繩子在空中強烈擺動。那人吊在繩的末端,蕩來蕩去,就像投石帶[101]上的一塊石子。 去救他吧,就得冒生命的危險,好不駭人。船上的海員們全是些新近募來當差的漁民,沒有一個敢挺身救險。那時,那不幸的帆工氣力漸漸不濟,人們看不見他臉上的痛苦,卻都看得出他四肢的疲乏。他兩臂直直地吊在空中,竭力抽搐。他想向上攀援,但是每用一次力,都只能增加那繩子的動盪。他一聲也不喊,恐怕耗費氣力。大家都眼望著他不久就要鬆手放棄繩子,所有的人都不時把頭轉過去,免得看見他下落時的慘像。人的生命常常會系在一小段繩子、一根木竿、一根樹枝上,眼見一個活生生的人,好像一個熟了的果子似的,離開樹枝往下落,那真是慘不忍睹。 大家忽然看見一個人,矯捷如貓虎,在帆索中間攀登直上。那人身穿紅衣,這是苦役犯,他戴一頂綠帽,這是終身苦役犯了。攀到桅棚上面時,一股風吹落了他的帽子,露出了一頭白髮,他原來不年輕。 那確是一個苦役犯,代替獄中苦役他被調來船上工作,他在剛剛出事時便已跑去找那值班軍官,正在全船人員上上下下都驚慌失措束手無策時,他已向軍官提出,讓他獻出生命救那帆工。軍官只點了一下頭,他就一錘敲斷了腳上的鐵鍊,取了一根繩子,飛上了索梯。當時誰也沒有注意他那條鐵鍊怎麼會那樣容易一下便斷了。只是在事後大家才回憶起來。 一眨眼,他已到了那橫杠上面。他停了幾秒鐘,仿佛是在估計那距離。他望著那掛在繩子末端的帆工在風中飄蕩,那幾秒鐘,對立在下面觀望的人來說,竟好像是幾個世紀似的。後來,那苦役犯兩眼望著天空,向前走上一步。觀眾們這才喘了口氣。大家望見他順著那橫杠一氣向前跑去。跑到杠端以後,他把帶去的那根繩子一頭結在杠上,一頭讓它往下垂,接著兩手握住繩子,順勢滑下,當時人人心中都有一種說不出的焦急,現在臨空懸著的不是一個,而是兩個人了。 好像一個蜘蛛剛捉住一隻飛蟲,不過那是只救命的蜘蛛,而不是來害命的。萬眾的目光全都盯著那一對生物。誰也沒有喊一聲,誰也沒有說句話,大家全皺著眉頭一齊戰慄。誰也不肯吐一口氣,仿佛吐氣會增加風力,會使那兩個不幸的人更加飄蕩不定似的。 那時,苦役犯已滑到海員的身邊。這正是時候,如果再遲一分鐘,那人力盡絕望,就會落進深淵;苦役犯一手抓住繩子,一手用那繩子把他緊緊系住。隨後,大家望著他重上橫杠,把那海員提上去;他又扶著他在那上面立了一會,讓他好恢復氣力,隨後,他雙手抱住他,踏著橫杠,把他送回桅棚,交給他的夥伴們。 這時,觀眾齊聲喝彩,有些年老的禁子還淌下眼淚,碼頭上的婦女都互相擁抱,所有的人都帶著激發出來的憤怒聲一齊喊道:「應當赦免那個人。」 而他呢,那時是遵守規則的,立即下來,趕快歸隊去幹他的苦活。為了早些歸隊,他順著帆索滑下,又踏著下面的一根帆杠向前跑。所有的人的眼睛都跟著他。一時,大家全慌了,也許他疲倦了,也許他眼花,大家看見他仿佛有點遲疑,有點搖晃。觀眾突然一齊大聲叫了出來:那苦役犯落到海裡去了。 那樣摔下去是很危險的。輕巡洋艦「阿爾赫西拉斯號」[102]當時停泊在「俄裡翁號」旁邊,那可憐的苦役犯正掉在那兩條船的中間。可慮的是他會被沖到這一條或那一條船的下面去。四個人連忙跳上一條舢板。觀眾也一齊鼓勵他們,所有的人的心又焦急起來了。那個人再沒有浮上水面。他落到海裡,水面上沒起一絲波紋,這就好像是落進油桶似的。大家從水上打撈,也泅到海底尋找。毫無下落。大家一直找到傍晚,屍體也同樣找不到。 第二天,土倫的報紙上,登了這樣幾句話; 一八二三年十一月十七日。昨天,有個在「俄裡翁號」船上幹活的苦役犯,在救了一個海員回隊時,落在海裡淹死。沒能找到他的屍體。據推測,他也許陷在兵工廠堤岸盡頭的那些尖木樁下面。那人在獄裡的號碼是九四三〇,名叫冉阿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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