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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二〇


  「院務會議已經召開過了。我剛才還和參議嬤嬤們商議過,她們還在開會,她們已經作了決議,依照受難嬤嬤的遺言,把她裝殮在她的棺材裡,埋在我們的祭台下面。您想想,割爺,這裡會不會出現奇跡!對這修院來說,那是多麼大的神恩!奇跡總是出現在墳墓裡的。」

  「可是,崇高的嬤嬤,萬一衛生委員會的人員……」

  「聖伯努瓦二世在喪葬問題上曾違抗君士坦丁·波戈納[169]。」

  「可是那警署署長……」

  「肖諾德美爾,是在君士坦丁[170]帝國時代進入高盧的七個日耳曼國王之一,他確認教士有按照宗教儀式舉行喪葬的權利,那就是說,可以葬在祭台下面。」

  「可是那警署的偵察員……」

  「世界在十字架前算不得什麼。查爾特勒修院第七任院長瑪爾丹曾替他的修會訂下這樣的箴言:『天翻地覆時十字架屹立。』[171]」

  「阿們。」割風說。他每次聽見人家說拉丁語,總是一本正經地用這個方法來替自己解圍。

  嘴閉得太久了的人能從任何一種談話對象那裡得到滿足。雄辯大師吉姆納斯托拉斯出獄的那天,由於身上積壓了許多兩刀論法和三段論法,便在他最先遇到的一棵大樹跟前停下來,對著它高談闊論,並且作了極大的努力,要說服它。這位院長,平日也是沉默得太久了,正如水庫裡的水受著堤壩的阻擋,不得暢泄,積蓄過滿;她立起身來,像座開放了的水閘,滔滔不絕地說個不停:

  「我,我右邊有伯努瓦,左邊有伯爾納。伯爾納是什麼?是明谷隱修院的第一任院長。勃艮第的楓丹能見他的出生,那是個有福的地方。他的父親叫德塞蘭,母親叫亞萊特。他創業於西多,定居在明穀,他是由紀堯姆·德·香浦,索恩河畔夏龍的主教任命為修院院長的,他有過七百名初學生,創立了一百六十座修院。一一四〇年他在桑城的主教會議上壓倒了阿伯拉爾[172]、皮埃爾·德·勃呂依和他的弟子亨利,還有一些所謂使徒派的旁門左道。

  「他曾把阿爾諾德·德·佈雷西亞[173]駁到啞口無言,痛擊過屠殺猶太人民的拉烏爾和尚,主持過一一四八年在蘭斯城舉行的主教會議,曾要求判處普瓦蒂埃的主教吉爾貝·德·波雷,曾要求判處艾翁·德·愛特瓦勒,調解過親王間的糾紛,開導過青年路易王[174],輔助過教皇尤琴尼烏三世,整頓過聖殿騎士團,倡導過十字軍,他在一生中顯過二百五十次奇跡,甚至在一天中顯過三十九次。伯努瓦又是什麼呢?是蒙特卡西諾的教父,是隱修院的二祖師,是西方的大巴西勒[175]。

  「從他創立的修會裡產生過四十位教皇、二百位紅衣主教、五十位教父、一千六百位大主教、四千六百位主教、四個皇帝、十二個皇后、四十六個國王、四十一個王后、三千六百個受了敕封的聖者,這修會並且綿延了一千四百年。一邊是聖伯爾納,一邊是什麼衛生委員會的人員!一邊是聖伯努瓦,一邊又說有什麼清潔委員會的偵察員!國家、清潔委員會、殯儀館、規章、行政機關,我們用得著管那些東西嗎?任何人見過人家怎樣對待我們都會憤慨的。我們連想把自己的塵土獻給耶穌基督的權利也沒有了!你那衛生委員會是革命党發明出來的,天主得受警署署長的管轄,這時代真不成話。不用談了,割爺!」

  割風挨了這陣傾盆大雨,很不自在。院長接著又說:

  「誰也不應該懷疑修院對處理喪葬問題的權力。只有狂熱派和懷疑派才否認這種權力。我們生活在一個思想混亂到了可怕程度的時代。應當知道的東西大家全不知道,不應當知道的,大家又全知道。卑污,下流。一個是極其偉大的聖伯爾納,另外還有一個伯爾納[176],是十三世紀的一個相當善良的教士,所謂『窮苦天主教徒們的伯爾納』,而今天居然還有許多人對這兩個人分辨不清。還有些人,蓄意褻瀆,竟把路易十六的斷頭臺和耶穌基督的十字架拿來相提並論。路易十六只是個國王。留心留心天主吧!現在已無所謂公道和不公道了。

  「伏爾泰這名字是大家知道的,大家卻全不知道愷撒·德·布斯[177]這名字。然而愷撒·德·布斯是幸福的,伏爾泰是不幸的。前任大主教,佩裡戈爾紅衣主教,甚至不知道貝律爾的繼承者是查理·德·貢德朗,貢德朗的繼承者是弗朗索瓦·布爾戈安,布爾戈安的繼承者是弗朗索瓦·色諾,而讓·弗朗索瓦·色諾的繼承者是聖馬爾泰的父親。大家知道戈東[178]神甫這名字,並非因為他是爭取建立經堂[179]的三個倡議人之一,而是因為他的名字成了信奉新教的國王亨利四世罵人的字眼。

  「聖方濟各·德·撒肋之所以受到富貴人家的愛戴,是因為他能隱惡揚善。而今天會有人攻擊宗教。為什麼?因為從前有過一些壞神甫,因為加普的主教薩吉泰爾是昂布倫的主教薩樂納的兄弟,而且他們倆全跟隨過摩末爾。那有什麼關係?能阻止瑪爾丹·德·圖爾不讓他成為聖者,不讓他把半件袍子送給一個窮人嗎?他們迫害聖者。他們對著真理閉上眼睛。黑暗是經常的。最兇殘的禽獸是瞎了眼的禽獸。誰也不肯好好地想想地獄。呵!沒良心的人!奉國王的命令,在今天的解釋是奉革命的命令。大家已經忘了自己對活人和死人所負的責任。清淨的死也是在禁止之列的。喪葬成了公家的事務。這真教人膽寒。

  「聖萊翁二世曾寫過兩封信,一封給皮埃爾·諾泰爾,一封給西哥特人的國王,專就喪葬問題針對欽差總督的大權和皇帝的專斷進行了鬥爭和駁斥。夏龍的主教戈蒂埃在這個問題上,也曾和勃艮第公爵奧東對抗過。前朝的官府曾有過協議。我們從前在會議席上,即使涉及世俗的事務也有發言權。西多修院的院長,這一修會的會長,是勃艮第法院的當然顧問。我們對自己的死人可以隨意處理。

  「聖伯努瓦本人的遺體難道沒有送回法國,葬在弗勒利修院,即所謂的盧瓦爾河畔聖伯努瓦修院裡嗎?儘管他是在五四三年三月二十一日,一個禮拜六,死在意大利的蒙特卡西諾的。這一切全是無可否認的。我鄙視那些裝模作樣高唱聖詩的人,我痛恨那些低著腦袋做祈禱的人,我唾棄那些邪魔歪道,但是我尤其厭惡那些意見和我相反的人。只要讀幾本阿爾努·維翁、加白利埃·布斯蘭、特裡泰姆、摩洛利古斯和唐·呂克·達舍利[180]的著作就知道了。」

  院長吐了一口氣,繼又回轉頭來對著割風說:

  「割爺,說妥了吧?」

  「說妥了,崇高的嬤嬤。」

  「我們可以依靠您吧?」

  「我服從命令。」

  「這就好了。」

  「我是全心全意忠於修院的。」

  「就這麼辦。您把棺材釘好。嬤嬤們把它抬進聖壇。大家舉行超亡祭。接著大家回到靜室。夜晚十一點以後十二點以前,您帶著鐵杠來。一切都要進行得極其秘密。聖壇裡除了那四個唱詩嬤嬤、登天嬤嬤和您外,再沒有旁人。」

  「還有那柱子跟前的嬤嬤呢。」

  「她不會轉過頭來的。」

  「可是她會聽見。」

  「她不會注意,而且修院知道的事,外面不會知道。」

  談話又中斷了一會兒。院長繼續說:

  「您把您的鈴鐺取下。柱子跟前的那個嬤嬤不用知道您也在場。」

  「崇高的嬤嬤?」

  「什麼事,割爺?」

  「驗屍的醫生來檢查過了嗎?」

  「他今天四點鐘來檢查。我們已經敲過鐘,叫人去找那驗屍醫生。難道您什麼鐘響也聽不見?」

  「我只注意叫我的鐘。」

  「那樣很好,割爺。」

  「崇高的嬤嬤,至少得有一根六尺長的鐵杠才行。」

  「您到哪裡去找呢?」

  「到有鐵柵欄的地方去找。有的是鐵杠。在我那園子底裡有一大堆廢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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