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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二九


  割風的機會到了。

  「不用慌,」割風說,「小夥子,不用悲觀失望。不值得為了這就想尋短見,就想利用這坑坑。十五法郎,就是十五法郎,並且您有辦法可以不付。我是老手,您是新手。我有許多辦法、方法、巧法、妙法。作為朋友我替您出個主意。有件事很明顯,太陽下去了,它已到了那圓屋頂的尖上,不出五分鐘,公墓大門就關上了。」

  「這是真話。」那埋葬工人回答說。

  「五分鐘裡您來不及填滿這個坑,它深到和鬼門關一樣,這墳坑,您一定來不及在關鐵欄門以前趕到門口鑽出去。」

  「這是對的。」

  「既是這樣,就免不了十五法郎的罰金。」

  「十五法郎……」

  「不過您還來得及……您住在什麼地方?」

  「離便門才兩步路。打這裡走去,一刻鐘。伏吉拉爾街,八十七號。」

  「您還有時間,拔腿飛奔,立刻跑出大門。」

  「一點不錯。」

  「出了大門,您趕快奔回家,取了卡片再回來,公墓的門房替您開開門。您有了卡片,就不會罰款。您再埋好您的死人。我呢,我替您在這裡守住,免得他開了小差。」

  「您救了我的命,鄉下佬。」

  「你快滾蛋。」割風說。

  那埋葬工人,感激到了心花怒放,握著他的手一抖再抖,颼的一聲跑了。

  埋葬工人消失在樹叢裡以後,割風又傾耳細聽,直到聽不到他的腳步聲了,他這才朝著那墳坑,彎下腰去,輕輕喊道:

  「馬德蘭爺爺!」

  沒有回答的聲音。

  割風渾身一陣寒戰。他爬了下去,不,應當說他滾了下去,跳到棺材頭上,喊著說:

  「您在裡面嗎?」

  棺材裡毫無動靜。

  割風抖到呼吸也停了,連忙取出他的鈍口鑿和鐵錘,撬開了蓋板。冉阿讓的臉,在那暮色裡顯得慘白,眼睛也閉上了。

  割風的頭髮直豎起來,他立起,靠著墳坑的內壁,幾乎坍倒在棺材上。他望著冉阿讓。

  冉阿讓直躺著,面色青灰,一動也不動。

  割風輕輕地,像微風吹過似的說道:

  「他死了!」

  他又站起來,狠狠地叉起兩條胳膊,用力之猛,使他兩個捏緊了的拳頭碰到了兩肩,他喊著說:

  「我是這樣搭救他的,我!」

  這時,那可憐的老人痛哭失聲,一面自言自語,有些人認為天地間不會有獨語的人,那是一種錯誤。強烈的激動是常會通過語言高聲表達出來的。

  「這是梅斯千爺爺的過失。他為什麼要死呢,這蠢材?他有什麼必要,一定要在別人料不到的時候上路呢?是他把馬德蘭先生害死的。馬德蘭爺爺!他躺在棺材裡了。他算是歸天了。全完了。所以,這種事,有什麼道理好講?啊!我的天主!他死了!好啊,他那小姑娘,我拿她怎麼辦?那賣水果的婆娘會說什麼呢?這樣一個人就這樣死了,會有這樣的鬼事!當我想起他從前爬到我的車子底下來的時候!馬德蘭爺爺!馬德蘭爺爺!天老爺,他被悶死了,我早就說過的。他硬不聽我的話。好呀,這傻事幹得真棒!他死了,這老好人,慈悲天主的慈悲人中的最最慈悲的人!還有他那小姑娘!啊!無論如何,我不回到那裡去了,我。我就待在這裡好了。幹出了這種事!我們倆,都活到這把年紀了,還像兩個老瘋子似的,真不值得。不過,他究竟是怎樣鑽進那修院的呢?那起頭就不對。那種事是幹不得的。馬德蘭爺爺!馬德蘭爺爺!馬德蘭爺爺!馬德蘭!馬德蘭先生!市長先生!他聽不見我的聲音。請你趕快爬出來吧。」

  他揪自己的頭髮。

  遠處樹林裡傳來一陣尖銳的嘎嘎聲。公墓的鐵欄門關上了。

  割風低下頭去看冉阿讓,又突然猛跳起來,直退到坑壁。冉阿讓的眼睛睜開了,並且望著他。

  看見一個死人,是可怕的事;看見一個死而復活的人,幾乎是同樣可怕的。割風好像變成了一塊石頭,面如死灰,慌張失措,完全被驚愕激動的心情壓倒了,他不知道要應付的是個活人呢還是個死人,他望著冉阿讓,冉阿讓也望著他。

  「我睡著了。」冉阿讓說。

  他坐了起來。

  割風跪了下去。

  「公正慈悲的聖母!您嚇得我好慘!」

  隨後他又立起來,大聲說:

  「謝謝,馬德蘭爺爺!」

  冉阿讓先頭只是昏過去了一陣。新鮮空氣繼又使他蘇醒。

  歡樂是恐怖的回擊。割風幾乎要像冉阿讓那樣費了大勁才能蘇醒過來。

  「這樣說,您並沒有死!呵!您多麼會鬧著玩,您!要我千叫萬叫,您才醒過來。我看見您眼睛閉上時,我說:『好!他悶死了。』我幾乎變成了一個惡瘋子,一個非穿繩子背心不可的惡瘋子。我也許會被人送進比塞特。要是您死了的話,您叫我怎麼辦?還有您那小姑娘!那水果鋪的老闆娘也會感到莫名其妙!我把孩子推到她的懷裡,回過頭來卻說公公死了!好古怪的事!我天堂裡的先聖先賢,好古怪的事!啊!您還活著,這是最精彩的。」

  「我冷。」冉阿讓說。

  這句話把割風完全帶回了現實,當時情況是緊迫的。這兩個人,雖然都已蘇醒過來,但都沒有感到自己的神智還是昏沉的,他們的心裡還都有著一種奇怪的現象,那就是對當時險惡的處境還不能充分意識到。

  「讓我們趕快離開這地方。」割風大聲說。

  他從衣袋裡摸出一個葫蘆瓶,那是他早準備好的。

  「先喝一口。」他說。

  葫蘆瓶完成了由新鮮空氣開始的效果,冉阿讓喝了一大口燒酒,他這才完全感到恢復了。

  他從棺材裡爬出來,幫著割風再把蓋子釘好。

  三分鐘過後他們已到了墳坑的外面。

  割風這就放心了。他不慌不忙。公墓大門已經關上。不用顧慮那埋葬工人格利比埃的突然來到。那「小夥子」正在家裡找他的卡片,他決不能從他屋子裡找到,因為卡片在割風的衣袋裡。沒有卡片,他便進不了墳場。

  割風拿著鍬,冉阿讓拿著鎬,一同埋了那口空棺材。

  坑填滿時,割風對冉阿讓說:

  「我們走吧。我帶著鍬,您帶著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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