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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七五


  ▼一 一個幾乎留名後世的組織

  這時代,表面上平靜無事,暗地裡卻奔流著某種革命的震顫。來自八九和九三深谷的氣流回到了空中。青年一代,請允許我們這樣說,進入了發身期。他們隨著時間的行進,幾乎是不自覺地在起著變化。在時鐘面上走動的針也在人的心裡走動。每個人都邁出了他必須邁出的腳步。保王派成了自由派,自由派也成了民主派。

  那好像是陣高漲中的海潮,東奔西突,百轉千回,回轉的特點便是交融,從而出現了一些非常奇特的思想的匯合,人們竟在崇拜拿破崙的同時也崇拜自由。我們在這裡談點歷史。這正是那個時代的幻覺,見解的形成總得經過不同的階段。伏爾泰保王主義,這一異種曾有過一個和它門當戶對的主義,其奇特絕不在它之下:波拿巴自由主義。

  另外一些組織比較嚴肅。有些探討原理,有些熱衷於人權。人們熱烈追求絕對真理,探索無邊的遠景;這絕對真理,憑著它本身的嚴正,把人們的思想推向晴空,並使翱翔於霄漢。沒有什麼比信念更能產生夢想,也沒有什麼比夢想更能孕育未來。今天的烏托邦,明天的肉和骨。

  在當時,先進思想有它的兩種土壤,隱蔽和可疑的暗中活動正開始威脅著「既定秩序」。這苗頭是極富於革命意味的。當政諸公的心計和人民的心計在坑道裡碰了頭。組織武裝起義的準備和組織政變的密謀同在醞釀中。

  當時在法國還沒有像德國的道德協會[175]或意大利燒炭党那樣龐大的地下組織,可是,這兒那兒,暗地裡的滲透工作卻在伸展蔓延。苦古爾德社正在艾克斯開始形成,巴黎方面,除了與這類似的一些團體以外,還有「ABC的朋友們社」。

  什麼是「ABC的朋友們」呢?這是一個在表面上倡導幼童教育而實際是以訓練成人為宗旨的社團。

  他們自稱為「ABC的朋友們」。「Abaissé」[176],就是人民。他們要讓人民站起來。這種雙關的隱語,誰要嘲笑那是不對的。雙關語在政治方面有時是嚴肅的,如「Castratus ad castra」[177]曾使納爾塞斯[178]成為軍團統帥,又如「Barbari et Barberini」[179],又如「Fueros y Fuegos」[180],又如「Tu es Petrus et super hanc petram」[181],等等。

  「ABC的朋友們」為數不多。那是個在胚胎狀態的秘密組織,幾乎可以說是一種自由結合,如果自由結合也能產生英雄人物的話。他們在巴黎有兩處聚會場所,都在大市場附近,一處是名為「科林斯」的酒店,以後我們還會談到這地方,一處是聖米歇爾廣場的一家小咖啡館,名為「繆尚咖啡館」,現已被拆毀。這些聚會地方的第一處接近工人,第二處接近大學生。

  「ABC的朋友們」的秘密會議經常是在繆尚咖啡館的一間後廳裡舉行的,來往得經過一條很長的過道,廳和店相隔頗遠,有兩扇窗和一道後門,經過一道隱蔽的樓梯通到一條格雷小街。他們在那裡抽煙,喝酒,玩耍,談笑。他們對一切都高談闊論,但當涉及某些事時,卻又把聲音低下來。牆上釘著一幅共和時期的法蘭西的舊地圖,這一標誌足以使警探們警覺的了。

  「ABC的朋友們」大部分是大學生,他們和幾個工人有著深厚友誼。下面是幾個主要人物的名字。這些人在某種程度上已是歷史人物了:安灼拉、公白飛、讓·勃魯維爾、弗以伊、古費拉克、巴阿雷、賴格爾、若李、格朗泰爾。

  這些青年,由於友情成了一家人。賴格爾除外,全出生在南方。

  這一夥人是值得重視的。他們現在已消失在我們腦後的那些蹤影全無的深淵中了。但在我們進入這段悲壯故事以前,在讀者還沒有見到他們在一場壯烈鬥爭中是怎樣死去時,用一線光明把這些青年的面目照耀一下也許不是無益的。

  安灼拉,我們稱他為首領,下面就會知道這是為什麼,他是一個有錢人家的獨生子。

  安灼拉是個具有魅力的青年,可是也會變得兇猛駭人。他有天使那麼美。是安提諾[182]再世,但也粗野。當他那運用心思的神色從眼中閃射出來時,人們見了,也許會說他在前生的某一世便經歷過革命風暴了。他仿佛親眼見過並承襲了革命的傳統。他知道這一大事的全部細節。性格莊嚴持重而又勇敢,這在青年人身上是少有的。他有才能,又有鬥志,就目前的目標來說,他是個民主主義的戰士,但處於當前的活動之上,他又是最高理想的宣傳者。他目光深沉,眼瞼微紅,下嘴唇肥厚,易於露出輕蔑的神情,高額。臉上望去只見額頭,就像地平線上有遼闊的天空。

  正如本世紀初和前世紀末的某些少年得志的青年人那樣,他有著過多的青春活力,鮮潤如少女,雖然偶爾也顯得蒼白。他已是成人了,卻還像個孩子。他二十二歲,看去卻像十七,性情莊重,似乎不知道人間有所謂女人。他只有一種熱情:人權;一個志願:清除障礙。在阿梵丹山上,他也許就是格拉古[183],在國民公會裡,他也許就是聖鞠斯特。他幾乎不望玫瑰花,不知道春天是什麼,也不聽雀鳥歌唱;和阿利斯托吉通相比,愛華德內敞著的喉頸也不會更使他感動,對他來說,正如對阿爾莫迪烏斯[184]一樣,鮮花的用處只在掩蔽利劍。他在歡樂中也不苟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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