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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三一


  ▼十九 提防暗處

  白先生剛坐下,便轉眼去望那兩張空著的破床。

  「那可憐的小姑娘,受了傷,現在怎樣了?」他問。

  「不好,」容德雷特帶著苦惱和感激的笑容回答,「很不好,我的高貴的先生。她姐領她到布爾白包紮去了。您回頭就能看見她們,她們馬上便要回來的。」

  「法邦杜夫人好像已經好些了?」白先生又問,眼睛望著容德雷特大娘那身奇裝異服,這時她正站在他和房門之間,仿佛她已開始在把住出口,擺出一副威脅的、幾乎是戰鬥的架勢注視著他。

  「她快咽氣了,」容德雷特說,「但是有什麼辦法呢,先生?這女人,她素來是那麼頑強的!這不是個女人,是一頭公牛。」

  容德雷特大娘,深受這一讚揚的感動,像一條受到拂弄的怪獸,裝腔作勢地大聲嚷道:

  「你對我老愛過分誇獎,容德雷特先生!」

  「容德雷特,」白先生說,「我還以為您的大名是法邦杜呢。」

  「法邦杜,又叫容德雷特!」她丈夫趕緊聲明,「藝術家的藝名!」

  同時,對他女人聳了一下肩頭,白先生卻沒有看見,接著他又改用緊張激動而委婉動聽的語調往下說:

  「啊!可不是麼,我和我這可憐的好人兒之間是一向處得很歡的!要是連這一點情分也沒有,我們還能有什麼呢!我們的日子過得太苦了,我的可敬的先生!我有胳膊,卻沒有工作!我有心,卻沒有活計!我不知道政府是怎樣安排這些事的,但是,我以我的人格擔保,先生,我不是雅各賓派,先生,我不是布桑戈派,我不埋怨政府,但是如果我當了大臣,說句最神聖的話,情況就會不一樣。比方說,我原想讓我的兩個女兒去學糊紙盒子的手藝。您也許要對我說:『怎麼!學一種手藝?』是呀!一種手藝!一種簡單的手藝!一種吃飯本領!多麼丟人,我的恩人!回想起我們從前的情況,這是何等的墮落!唉!我們當年興盛時期的陳跡一點也沒能留下來。只剩下一件東西,一幅油畫,是我最捨不得的,卻也可以忍痛出讓,因為,我們得活下去,無論如何,我們總得活下去呀!」

  容德雷特顯然是在胡謅,雖然語無倫次,從他的面部表情看,卻仍然是心裡有底和機靈的,這時,馬呂斯抬起眼睛,忽然發現屋子的底裡多了一個人,是他先頭不曾見過的。這人剛進來不久,他動作那麼輕,因而沒人聽見門樞轉動的聲音。他穿一件針織的紫色線背心,已經破舊,滿是汙跡,皺褶處都裂著口,下面是一條寬大的棉絨長褲,腳上套一雙墊木鞋用的布襯鞋,沒有襯衫,露著頸脖,光著兩條刺了花紋的胳膊,臉上抹了黑。他一聲不響地叉著手臂坐在最近的那張床上,由於他坐在容德雷特大娘後面,別人便不大能看見他。

  白先生在那種觸動視覺的磁性直覺的影響下,幾乎和馬呂斯同時轉過頭去。他不期而然地作了一個驚訝的動作,容德雷特立即看出來了。他以殷勤討好的姿態扣著身上的衣扣,大聲說道:

  「啊!我知道!您在看您這件大衣吧?我穿得很合身!的確,我穿得很合身!」

  「這是個什麼人?」白先生說。

  「這?」容德雷特說,「是個鄰居。您不用管他。」

  那鄰居的模樣卻有些特殊。當時在聖馬爾索郊區有不少化工廠,許多工人的臉確是熏黑了的。白先生對人也處處表現出一種憨直無畏的信心。他接著說:

  「對不起,法邦杜先生,您剛才在和我談什麼呀?」

  「我剛才在和您談著,先生,親愛的保護人,」容德雷特說下去,同時把兩肘支在桌上,用固定而溫柔的眼睛,像一條大蟒似的注視著白先生,「我剛才在和您談到一幅想出賣的油畫。」

  房門輕微響了一下。又進來一個人,走去坐在床上,容德雷特大娘的後面。這第二個人,和第一個一樣,也光著胳膊,還戴著一個塗了墨汁或松煙的面具。

  這人儘管是溜進來的,卻沒辦法不讓白先生發覺。

  「您不用理會,」容德雷特說,「都是些同屋住的人。我剛才說,我還有一幅油畫,一幅珍貴的油畫……先生,您來瞧瞧吧。」

  他站起來,走到牆邊,把我們先頭提到過的那畫幅,從牆根前提起翻過來,仍舊把它靠在牆上。那確是一種像油畫似的東西,燭光多少也照著它。馬呂斯一點也瞧不清楚,因為容德雷特正站在畫和他之間,他只隱約望見一種用拙劣手法塗抹出來的東西,上面有一個主要的人物形象,色彩生硬刺目,類似那種在市集上叫賣的圖片或屏風上的繪畫。

  「這是什麼東西?」白先生問。

  容德雷特讚不絕口:

  「這是一幅名家的手筆,一幅價值連城的作品,我的恩人!對我來說,它是和我的兩個閨女一樣寶貴的,它使我回憶起不少往事!但是,我已經向您說過,現在仍這麼說,我的境遇太困苦了,因而我想把它賣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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