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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三二


  也許是出於偶然,也許是由於開始有了戒心,白先生的眼睛儘管看著那油畫,卻也在注意那屋子的底裡。這時,已經來了四個人,三個坐在床上,一個站在門框邊,四個全光著胳膊,呆著不動,臉上抹了黑。在床上的那三個人中,有一個靠在牆上,閉著眼睛,好像睡著了。這是個老人,黑臉白頭發,形狀駭人。其他兩個還年輕,一個有鬍鬚,一個披著長髮。沒有一個人穿皮鞋,不是穿著布襯鞋,便光著腳底板。

  容德雷特注意到白先生的眼睛老望著這些人。

  「這是些朋友,挨著住的人。」他說,「他們臉上烏黑,是因為他們整天在煤堆裡幹活。他們是通煙囪的。您不用管他們,我的恩人,還是買我的這張油畫吧。您發發慈悲,搭救我這窮漢。我不會向您討高價的。您看它能值多少呢?」

  「可是,」白先生,像個開始戒備的人那樣,瞪著眼,正面望著容德雷特說,「這是一種酒鋪子的招牌,值三個法郎。」

  容德雷特和顏悅色地回答:

  「您的錢包帶來了吧?我只要一千埃居就夠了。」

  白先生直立起來,靠牆站著,眼睛很快地向屋子四面掃了一遍。他有容德雷特在他左邊,靠窗的一面,容德雷特大娘和那四個男人在他右邊,靠門的一面。那四個男人沒有動,甚至好像沒有看見他似的,容德雷特又開始帶著可憐巴巴的聲音嘮叨起來,他的眼睛是那樣迷迷瞪瞪,語調是那麼淒慘,幾乎使白先生認為在他眼前的只不過是一個窮到發瘋的人。

  「親愛的恩人,假使您不買我這幅油畫,」容德雷特說,「我沒有路走,便只好去跳河了。當我想到我只一心指望我的兩個女兒能學會糊那種半精緻的紙盒,送新年禮物的那種紙盒。可是!總得先有一張那種靠裡有塊擋板的桌子,免得玻璃掉到地上,也非得有一個專用的爐子,一個那種隔成三格的缽子,用來盛各種密度不同的漿糊,有的是糊木皮的,有的是糊紙或糊布料的,也還得有一把切硬紙板的刀,一個校正紙板角度的模子,一個釘鐵件的錘子,還有排筆,和其他的鬼玩意兒,我哪能知道那麼多呢,我?而這一大攤子只是為了每天掙四個蘇!還得工作十四小時!每個盒子在一個工人的手裡得經過十三道工序!又得把紙弄潮!又不許弄上跡印!又不能讓漿糊冷掉!說不完的鬼名堂,我告訴您!每天四個蘇!您要我們怎麼活下去?」

  容德雷特只顧往下說,白先生注意地望著他,他卻不望白先生。白先生的眼睛盯在容德雷特身上,容德雷特的眼睛老瞟著房門。馬呂斯心跳氣急,來回注視著他倆。白先生似乎在想:這難道是個癡子不成?容德雷特用種種有氣無力、哀求訴苦的聲調,接二連三地說著:「我只有去跳河,沒有其他辦法了!前些日子,在奧斯特裡茨橋附近的河岸上,我已經朝水裡走下去過三步!」

  忽然,他那雙陰沉沉的眼睛一下子突然亮了,冒著兇狠的光焰,這小子豎起來了,氣勢咄咄逼人,向著白先生走上一步,像炸雷似的對他吼道:

  「這全是廢話!你可認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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