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悲慘世界 | 上頁 下頁
三七六


  那東西漸漸顯得大起來了,好像是在有秩序地向前移動,但是渾身帶刺,並在微微顫動,那好像是一輛車,但看不清車上裝的是什麼。傳來了馬匹、軲轆和人聲,還有鞭子的劈啪聲。漸漸地,那東西的輪廓明顯起來了,雖然還不清晰。那果然是一輛車,它剛從馬路轉上了大路,朝著冉阿讓所在地附近的便門駛來,第二輛同樣的車跟在後面,隨即又是第三輛,第四輛,七輛車一輛一輛過來了,馬頭銜接車尾。一些人影在車上攢動,微明中露出點點閃光,仿佛是些出了鞘的大刀,又仿佛聽到鐵鍊撞擊的聲音,那隊形正朝前走,人聲也漸漸大起來了。那真是一種觸目驚心的東西,好像是從夢魘裡出來的。

  那東西越走越近,形狀也漸清楚,慘綠如鬼影,陸續從樹身後面走出來,那堆東西發白了,漸漸升起的太陽以蒼白的微光照在這群似人非人、似鬼非鬼、蠕蠕蠢動的東西上,那影子上的頭變成了死屍的面孔,這原來是這麼一回事:

  七輛車在大路上一輛跟著一輛往前走。頭六輛的結構相當奇特。它們像那種運酒桶的狹長車子,是置在兩個車輪上的一道長梯子,梯杆的前端也是車轅。每輛車,說得更正確些,每道長梯,由四匹前後排成一線的馬牽引著。梯上拖著一串串怪人。在微弱的陽光中,還看不真切那究竟是不是人,只是這樣猜想而已。每輛車上二十四個,每邊十二個,背靠背,臉對著路旁,腿懸在空中。這些人就是這樣往前進的,他們背後有東西噹啷作響,那是一條鏈子,頸上也有東西在閃閃發光,那是一面鐵枷。

  枷是人各一面,鏈子是大家共有的,因而這二十四個人,遇到要下車走路時,便無可寬容地非一致行動不可,這時他們便像一條大蜈蚣,以鏈子為脊骨,在地上曲折前進。在每輛車的頭上和尾上,立著兩個背步槍的人,每人踏著那鏈子的一端。枷全是四方的。那第七輛,是一輛欄杆車,但沒有頂篷,有四個輪子和六匹馬,載著一大堆顛得一片響的鐵鍋、生鐵罐、鐵爐和鐵鍊,在這些東西裡,也夾著幾個用繩子捆住的人,直直地躺著,大致是些病人。這輛車四面洞開,欄杆已破損不堪,足見它是囚車裡資格最老的一輛。

  車隊走在大路的中間。兩旁有兩行奇形怪狀的衛隊,頭上頂著疲軟的三角帽,仿佛督政府時期的士兵,帽子上滿是汙跡和破洞,邋遢極了,身上穿著老兵的制服和埋葬工人的長褲,半灰半藍,幾乎已爛成絲縷,他們戴著紅肩章,斜挎著黃背帶,拿著砍白菜[40]、步槍和木棍——一隊叫化子兵。這些刑警隊仿佛是由乞丐的醜陋和劊子手的威風組成的。那個貌似隊長的人,手裡握著一根長馬鞭。這些細部,在曚曨的曉色中原是模糊不清的,隨著逐漸明亮的陽光才逐漸清晰起來。一些騎馬的憲兵,握著指揮刀,陰沉沉地走在車隊的前面和後面。

  這個隊伍拉得那麼長,第一輛車已到便門時,最後一輛幾乎還正從馬路轉上大路。

  一大群人,不知道是從什麼地方來的,一下子便聚集攏來,擠在大路兩旁看,這在巴黎原是常有的事。附近的小街小巷裡,也響起了一片互相呼喚和跑來看熱鬧的菜農的木鞋橐橐聲。

  那些堆在車上的人一聲不響地任憑車子顛簸。他們在清晨的寒氣裡發抖,臉色青灰。全穿著粗布褲,赤著兩隻腳,套一雙木鞋。其他的人的服裝更是可憐,有啥穿啥。他們的裝束真是醜到光怪陸離,再沒有什麼比這種一塊塊破布疊補起來的衣服更令人心酸的了。

  凹癟的寬邊氊帽,油污的遮陽帽,醜陋的毛線瓜皮帽,並且,肘彎有洞的黑禮服和短布衫擠在一起,有幾個人還戴著女人的帽子,也有一些人頂個柳條筐,人們可以望見毛茸茸的胸脯,從衣服裂縫裡露出的刺花紋的身體:愛神廟、帶火焰的心、愛神等。還能望見一些膿痂和惡瘡。有兩三個人把草繩拴在車底的橫杆上,像個馬鐙似的懸在身體的下面,托著他們的腳。他們裡面有個人捏著一塊黑石頭似的東西送到嘴裡去啃,那便是他們所吃的麵包。他們的眼睛全是枯澀的、呆滯的或殺氣騰騰的。

  那押送的隊伍一路叫駡不停,囚犯們卻不吭氣,人們不時聽到棍棒打在背上或頭上的聲音,在那些人裡,有幾個在張著嘴打呵欠,衣服破爛到駭人,腳懸在空中,肩頭不停搖擺,腦袋互相撞擊,鐵器丁當作響,眼裡怒火直冒,拳頭捏得緊緊或像死人的手那樣張著不動,在整個隊伍後面,一群孩子跟著起哄大笑。

  這個隊形,不管怎樣,是陰慘的。顯然,在明天,在一小時以內,就可能下一場暴雨,接著又來一場,又來一場,這些破爛衣服便會濕透,一次濕了,這些人便不會再幹,一旦凍了,這些人便不會再暖,他們的粗布褲子會被雨水粘在他們的骨頭上,水會在他們的木鞋裡積滿,鞭子的抽打不會制止牙床的戰抖,鐵鍊還要繼續拴住他們的頸脖,他們的腳還要繼續懸在空中。看見這些血肉之軀被當做木頭石塊來拴住,處在寒冷的秋雲下面一無表示,聽憑雨打風吹、狂飆襲擊,是不可能不心寒的。

  即使是那些被繩子捆住扔在第七輛車子裡、像一個個破麻袋似的一動不動的病人,也免不了挨棍子。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