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悲慘世界 | 上頁 下頁 |
| 四〇七 |
|
|
|
除了剛才就語言學方面指出的種種來源以外,黑話還另有一些更為自然、直接出自人們意識的根源。 第一,字的直接創造。這在語言中是難於理解的。用一些字去刻畫一些有形象的事物,既說不出通過什麼方式,也說不出為了什麼理由。這是人類任何一種語言最原始的基石,我們不妨稱它為語言的內核。黑話中充斥著這一類的字,一些自然渾成、憑空臆造、不知來自何處出自何人、既無根源也無旁據也無派生的詞,一些獨來獨往、粗野不文、有時面目可憎、卻具有奇特的表現力和生命力的詞。劊子手(taule),森林(sabri),恐懼、逃跑(taf),僕從(larbin),將軍、省長、部長(pharos),魔鬼(ra-bouin)。再沒有比這些又遮掩又揭露的字更奇怪的東西了。有些字,如「rabouin」,既粗俗又駭人,使你想像出獨眼巨人作的鬼臉。 第二,隱喻。一種既要完全表達又要完全隱瞞的語言,它的特點便是增加比喻。隱喻是一種謎語,是企圖一逞的盜匪和陰謀越獄的囚犯的藏身之處。沒有任何語言能比黑話更富於隱喻的了。「Dévisser le coco」(扭脖子),「tortiller」(吃),「être gerbé」(受審),「un rat」(一個偷麵包的賊),「il lansquine」(下雨),這是句非常形象化的古老的話,多少帶有它那時代的烙印,它把雨水的斜長線條比作長矛隊的斜立如林的矛杆,把「下刀子」這一通俗換喻表現在一個字裡了。有時,黑話從第一階段進入第二階段的過程中,某些字會從野蠻的原始狀態轉入隱喻。「鬼」不再是「rabouin」,而變成「boulanger」,也就是說,把東西送進爐子的人。這樣比較風趣,卻減了氣派,仿佛是繼高乃依而起的拉辛,繼埃斯庫羅斯而起的歐裡庇得斯。黑話中某些跨兩個時代的句子兼有粗野和隱喻的性格,就像凹凸鏡裡的鬼影。「Les sorgueurs vont sollicer des gails à Ia lune」(賊將在夜裡去偷馬),這給人一種如見鬼群的印象,不知看見的是什麼。 第三,應急之策。黑話憑藉語言而生存。它按自己一時興之所至而加以利用,它在語言中隨意信手拈取,並且常常在必要時簡單粗暴地加以歪曲。有時,它用一些改變原形的普通字,夾雜在純黑話的專用詞中,構成一些生動的短語,我們能在這裡感到前兩種因素——直接創造和隱喻——的混合使用:「Le cab jaspine,je marronne que la roulotte de Pantin trime dans le sabri.」(狗在咬,我懷疑巴黎的公共馬車已進入樹林。)「Le dab est sinve,la dabuge est merloussière,la fée est bative.」(老闆傻,老闆娘狡猾,姑娘漂亮。)還有一種最常見的情況,為了迷惑別人的聽覺,黑話只從「aille」,「orgue」,「iergue」或「uche」這些字尾中不加區別地任選一個,替日常語言所用的一些字加上一條非常難聽的尾巴。例如:「Vousiergue trouvaille bonorgue ce gigotmuche?」(你認為這羊後腿好嗎?)這是卡圖什對一個獄卒說過的一句話,他要問的是他所贈送的越獄款是否合他的意。近年來,才添了「mar」這個字尾。 黑話是一種常具有腐蝕性的俗話,因而它自身也易於被腐蝕。此外,它總是要遮遮掩掩,一旦感到自己已被識破,便又改頭換面。正和一切植物相反,它一見太陽,便得死亡。因而黑話一直是處在不停的敗壞和新生中,它隱秘、迅捷、從不停息地工作。它在十年中所走的路比普通語言在十個世紀中所走的路還遠些。於是「larton」(麵包)變成「lartif」,「gail」(馬)變成「gaye」,「fertanche」(麥秸)變成「fertille」,「momignard」(小孩)成了「mo-macque」,「siques」(破爛衣服)成了「frusques」,「chique」(教堂)成了「égrugeoir」,「colabre」(頸子)成了「colas」。「鬼」最初是「gahisto」,後來變成「rabouin」,繼又改為「boulanger」(麵包師傅);神甫是「ratichon」,繼為「sanglier」(野豬);匕首是「vingt-deux」(二十二),繼為「surin」,繼又為「lingre」;警察是「railles」(耙子),後來改為「roussins」(高大的馬),再改為「rousses」(紅毛女人),再改為「marchands de lacets」(賣棉紗帶的小販),再改為「coqueurs」,再改為「cognes」;劊子手是「taule」(鐵砧的鐵皮墊子),後來改為「Charlot」(小查理),再改為「atigeur」,再改為「becquillard」。在十七世紀,「互毆」是「se donner du tabac」(互敬鼻煙),到十九世紀,卻成了「se chiquer la gueule」(互咬狗嘴)。在這兩個極端之間曾改變過二十種不同的說法。卡圖什的黑話對於拉色內爾,幾乎是希伯來語。這種語言的詞正如說這種語言的人一樣,永不停息,總是在逃避。 但是,在某些時候,由於變來變去,古老的黑話也會再次出現成為新的。它有一些保存自己的據點。大廟保存了十七世紀的黑話;比塞特,當它還是監獄時,也保存了土恩王國的黑話。在那些黑話裡,人們可以聽到古代土恩王國居民所用的「anche」這字尾。「Boyanches-tu」?(你喝嗎?)「il croyanche」(他信)。但是永恆的變化仍然是一條規律。 一個從事哲學的人,如果能有一段時間來研究這種不斷消失的語言,他便會落在苦痛而有益的沉思裡。沒有任何研究工作會比這更有功效,更富於教育意義。黑話中的每個隱喻和每個詞源都是一個教訓。在那些人中,「打」作「偽裝」解釋,他「打」病,狡詐是他們的力量。 對他們來說,「人」的概念是和「黑影」的概念分不開的。夜是「sorgue」,人是「orgue」。人是夜的派生字。 他們已習慣於把社會當作殺害他們的環境,當作一種致命的力量來看待。他們談到自己的自由正如人們談到自己的健康一樣。一個被逮捕的人是個「病人」,一個被判了刑的人是個「死人」。 被埋在四堵石牆裡的囚犯所最怕的是那種冰冷的獨居生活,他稱地牢為「castus」。在這種陰森淒慘的地方,外界的生活總是以它最歡快的形象出現的。囚犯拖著腳鐐,你也許以為他所想念的是腳能走路吧?不,他所想念的是腳能跳舞,萬一他能鋸斷腳鐐,他的第一個念頭就將是「他現在能跳舞了」,因此他把鋸子叫做「村鎮中的舞會」。一個「人名」是一個「中心」,一種極深的相似。匪徒有兩個腦袋,一個指導他的行動使他度過一生的腦袋,一個到他臨死那天還留在他肩上的腦袋,他稱那個唆使他犯罪的腦袋為「神學院」,替他抵罪的那個腦袋為「樹樁子」。當一個人到了只剩下一身破衣和一腔惡念、在物質和精神兩方面都已墮落到「無賴」這個詞所具有的雙重意義時,他便是到了犯罪的邊緣,他像一把鋒利的快刀,有著雙刃:窮苦和兇惡,不過黑話不說「一個無賴」,它說「一個磨快了的」。苦役牢是什麼?是該詛咒的火坑和地獄。苦役犯叫做「成束的柴枝」。最後,歹徒們替監獄取了個什麼名字呢?「學府」。整整一套懲罰制度可以從這個詞裡產生出來。 你們要不要知道苦役牢裡的那些歌,在專用詞匯裡所謂「lir onfa」的那種疊歌,多半是從什麼地方開出花來的呢?請聽我說: 從前在巴黎的小沙特雷,有個長長的大地牢。這地牢緊貼著塞納河,比河水低八尺。什麼窗子通風洞它全沒有,惟一的洞口是一道門。人可以進去,空氣卻進不去。地牢頂上是石砌的圓拱頂,地上是十寸厚的稀泥。地上原是鋪了石板的,但由於水的滲透,石板全腐爛了,遍地是裂縫。離地八尺高的地方有根粗重的長梁,從地道的這一端伸到另一端,從這巨梁上,每隔一定距離便垂下一根三尺長的鐵鍊,鏈子頭上掛一個鐵枷。這地牢是用來看管那些發配大橈船的犯人的,直到他們被遣送到土倫去的那天為止。這些犯人,一個個被推到那橫樑下面,去接受那條在黑暗中搖搖擺擺等待著他們的鐵器。 那些鏈子,像垂著的胳膊,還有那些枷,像張著的手掌,把一個個可憐人的頸子掐起來。鉚釘釘上以後,他們便在那裡待著。鏈條太短,他們躺不下去。他們呆呆地待在那地牢裡,在那樣的一個黑洞裡,那樣的一根橫樑下面,幾乎是掛著的,得使盡全力才能摸到麵包或水罐,頭頂著圓拱頂,半條腿浸在稀泥裡,糞便沿著兩腿淌下去,疲乏到渾身酥軟,如遭四馬撕裂的死刑那樣,彎著胯骨,屈著膝頭,兩手攀住鏈條,這才能喘一口氣,只能立著睡覺,還得隨時被鐵枷掐醒,有些人也就不再醒了。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