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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二五


  在當時的那種急躁氣氛中,現在出現了某些現象,是那麼好,那麼甜,那麼開朗,那麼慈祥,以致處在忽然從絕望轉為有望的急劇變化中的馬呂斯,感到有些迷惑不解,而又欣喜若狂。他正好坐在桌子旁邊,桌上的燭光,照著他那身破舊的衣服,吉諾曼先生見了,好不驚奇。

  「好吧,我的父親。」馬呂斯說。

  「啊呀,」吉諾曼先生打斷他的話說,「難道你真的沒有錢嗎?你穿得像個小偷。」

  他翻他的抽屜,掏出一個錢包,把它放在桌上:

  「瞧,這兒有一百路易,拿去買頂帽子。」

  「我的父親,」馬呂斯緊接著說,「我的好父親,您知道我多麼愛她就好了。您想不到,我第一次遇見她,是在盧森堡公園,她常去那地方,起初我並不怎麼注意,隨後不知怎麼搞的,我竟愛上她了。呵!使我十分苦惱!現在我每天和她見面,在她家裡,她父親不知道,您想,他們就要走了;我們是在那花園裡相見,天黑了以後。她父親要把她帶到英國去,這樣,我才想到:『我要去看我外公,把這事說給他聽。』我首先會變成瘋子,我會死,我會得一種病,我會跳水自殺。我絕對需要和她結婚,否則我會發瘋。整個真實情況就是這樣,我想我沒有忘記什麼。她住在一個花園裡,有一道鐵欄門,卜呂梅街。靠殘廢軍人院那面。」

  吉諾曼公公喜笑顏開地坐在馬呂斯旁邊。他一面聽他說,欣賞他說話的聲音,同時,深深地吸了一撮鼻煙。聽到卜呂梅街這幾個字的時候,他忽然停止吸氣,讓剩下的鼻煙屑落在膝頭上。

  「卜呂梅街!你不是說卜呂梅街嗎?讓我想想!靠那邊不是有個兵營嗎?是呀,不錯,你表哥忒阿杜勒和我說過的,那個長矛兵,那個軍官。一個小姑娘,我的好朋友,是個小姑娘。一點不錯,卜呂梅街。從前叫做卜洛梅街。現在我完全想起來了。卜呂梅街,一道鐵欄門裡的一個小姑娘,我聽說過的。在一個花園裡。一個小家碧玉。你的眼力不錯。聽說她生得乾乾淨淨的。說句私話,那個傻小子長矛兵多少還對她獻過殷勤呢。我不知道他進行到什麼程度了。那沒有多大關係。並且他的話不一定可靠。他愛吹,馬呂斯!我覺得這非常好,像你這樣一個青年會愛上一個姑娘。

  「這是你這種年紀的人常有的事。我情願你愛上一個女人,總比去當一個雅各賓派強些。我情願你愛上一條短布裙,見他媽的鬼!哪怕二十條短布裙也好,卻不希望你愛上羅伯斯庇爾。在我這方面,我說句公道話,作為無套褲漢,我惟一的愛好,只是女人。漂亮姑娘總是漂亮姑娘,還有什麼可說的!不可能有反對意見。至於那個小姑娘,她瞞著她爸爸接待你。這是正當辦法。我也有過這類故事,我自己。不止一次。

  「你知道怎麼辦嗎?做這種事,不能操之過急,不能一頭栽進悲劇裡去,不要談結婚問題,不要去找斜挎著佩帶的市長先生。只要傻頭傻腦地做個聰明孩子。我們是有常識的人。做人要滑,不要結婚。你來找外公,外公其實是個好好先生,經常有幾卷路易藏在一個老抽屜裡。你對他說:『外公,如此這般。』外公就說:『這很簡單。』青年人要過,老年人要破。我有過青年時期,你也將進入老年。好吧,我的孩子,你把這還給你的孫子就是。這裡是兩百皮斯托爾。尋開心去吧,好好幹!再好沒有了!事情是應當這樣應付的。不要結婚,那還不是一樣。你懂我的意思嗎?」

  馬呂斯像個石頭人,失去了說話的能力,連連搖頭表示反對。

  老頭放聲大笑,擠弄著一隻老眼,在他的膝頭上拍了一下,直直地望著他的眼睛,極輕微地聳著肩膀,對他說:

  「傻孩子!收她做你的情婦。」

  馬呂斯面無人色。外祖父剛才說的那一套,他全沒有聽懂。他囉囉嗦嗦說到的什麼卜洛梅街、小家碧玉、兵營、長矛兵,像一串幢幢黑影似的在馬呂斯的眼前掠過。在這一切中,沒有一件能和珂賽特扯得上,珂賽特是一朵百合花。那老頭是在胡說八道。而這些胡言亂語歸結到一句話,是馬呂斯聽懂了的,並且是對珂賽特的極盡惡毒的侮辱。「收她做你的情婦」這句話,像一把劍似的,插進了這嚴肅的青年人的心中。

  他站起來,從地上拾起他的帽子,以堅定穩重的步伐走向房門口。到了那裡,他轉身向著他的外祖父,對他深深一鞠躬,昂著頭,說道:

  「五年前,您侮辱了我的父親,今天,您侮辱了我的愛人。我什麼也不向您要求了,先生。從此永訣。」

  吉諾曼公公被嚇呆了,張著嘴,伸著手臂,想站起來,還沒有來得及開口,房門已經關上,馬呂斯也不見了。

  老頭兒好像被雷擊似的,半晌動彈不得,說不出話,也不能呼吸,像有個拳頭緊緊頂著他的喉嚨。後來,他才使出全力從圍椅裡立起來,以一個九十一歲老人所能有的速度,奔向房門,開了門,放聲吼道:

  「救人啊!救人啊!」

  他的女兒來了,跟著,僕人們也來了。他悲傷慘痛地嚎著:

  「快去追他!抓住他!我對他幹了什麼?他瘋了!他走了!啊!我的天主!啊!我的天主!這一下,他不會再回來了!」

  他跑向臨街的那扇窗子,用他兩隻哆哆嗦嗦的老手開了窗,大半個身體伸到窗口外面,巴斯克和妮珂萊特從後面拖住他,他喊道:

  「馬呂斯!馬呂斯!馬呂斯!馬呂斯!」

  但是馬呂斯已經聽不見了,他在這時正轉進聖路易街的拐角處。

  這個年過九十的老人兩次或三次把他的雙手舉向鬢邊,神情沮喪,蹣跚後退,癱在一張圍椅裡,脈搏沒有了,聲音沒有了,眼淚沒有了,腦袋搖著,嘴唇發抖,活像個呆子,在他的眼裡和心裡,只剩下了一些陰沉、幽遠、類似黑夜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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