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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二四


  吉諾曼先生打鈴。巴斯克走來把房門推開了一條縫。

  「把我姑娘找來。」

  一秒鐘過後,門又開了,吉諾曼姑娘沒有進來,只是立在門口。馬呂斯站著,沒有說話,兩手下垂,一張罪犯的臉,吉諾曼先生在屋子裡來回走動。他轉身對著他的女兒,向她說:

  「沒什麼。這是馬呂斯先生。向他問好。他要結婚。就是這些。你走吧。」

  老人的話說得簡短急促,聲音嘶啞,說明他的激動達到了少見的劇烈程度。姨母神色慌張,向馬呂斯望了一眼,好像不大認識他似的,沒有做一個手勢,也沒有說一個音節,便在她父親的叱吒聲中溜走了,比狂飆吹走麥秸還快。

  這時,吉諾曼公公又回到壁爐邊,背靠著壁爐說道:

  「您要結婚!二十一歲結婚!這是您安排好的!您只要得到許可就可以了!一個手續問題。請坐下,先生。自從我沒這榮幸見到你以來,您進行了一場革命。雅各賓派占了上風。您應當感到滿意了。您不是已具有男爵頭銜成了共和黨人嗎?左右逢源,您有辦法。以共和為男爵爵位的調味品。您在七月革命中得了勳章吧?您在盧浮宮裡多少還吃得開吧,先生?在此地附近,兩步路的地方,對著諾南迪埃街的那條聖安東尼街上,在一所房子的三層樓的牆上,嵌著一個圓炮彈,題銘上寫著:一八三〇年七月二十八日。您不妨去看看。效果很好。啊!他們幹了不少漂亮事,您的那些朋友!還有,原來立著貝裡公爵先生塑像的那個廣場上,他們不是修了個噴泉嗎?您說您要結婚?同誰結婚啊?請問一聲同誰結婚,這不能算是冒昧吧?」

  他停住了。馬呂斯還沒有來得及回答,他又狠巴巴地說:

  「請問,您有職業了嗎?您有了財產嗎?在您那當律師的行業裡,您能賺多少錢?」

  「一文也沒有,」馬呂斯說,語氣乾脆堅定、幾乎是放肆的。

  「一文也沒有?您就靠我給您的那一千二百利弗過活嗎?」

  馬呂斯沒有回答。吉諾曼先生接著又說:

  「啊,我懂了,是因為那姑娘有錢嗎?」

  「她和我一樣。」

  「怎麼!沒有陪嫁的財產?」

  「沒有。」

  「有財產繼承權嗎?」

  「不見得有。」

  「光身一個!她父親是幹什麼的?」

  「我不清楚。」

  「她姓什麼?」

  「割風姑娘。」

  「割什麼?」

  「割風。」

  「呸!」老頭兒說。

  「先生!」馬呂斯大聲說。

  吉諾曼先生以自言自語的聲調打斷了他的話。

  「對,二十一歲,沒有職業,每年一千二百利弗,彭眉胥男爵夫人每天到蔬菜攤上去買兩個蘇的香菜。」

  「先生,」馬呂斯眼看最後的希望也將幻滅,驚慌失措地說,「我懇切地請求您!祈求您,祈求天上的神,合著手掌,先生,我跪在您跟前,請允許我娶她,結為夫婦。」

  老頭兒放聲狂笑,笑聲尖銳淒厲,邊笑邊咳地說:

  「哈!哈!哈!您一定對您自己說過:『見鬼,我去找那老祖宗,那個荒謬的老糊塗!可惜我還沒有滿二十五歲!不然的話,我只要好好地扔給他一份徵求意見書[84]!我就可以不管他了!沒有關係,我會對他說,老呆子,我來看你,你太幸福了,我要結婚,我要娶不管是什麼小姐,不管是什麼人的女兒做老婆,我沒有鞋子,她沒有襯衣,不管,我決計把我的事業、我的前程、我的青春、我的一生全拋到水裡去,頸子上掛個女人,撲通跳進苦海,這是我的志願,你必須同意!』那個老頑固是會同意的。好嘛,我的孩子,就照你的意思辦吧,拴上你的石塊,去娶你那個什麼吹風,什麼砍風吧……不行,先生!不行!」

  「我的父親[85]!」

  「不行!」

  聽到他說「不行」那兩個字的氣勢,馬呂斯知道一切希望全完了。他低著腦袋,躊躇不決,慢慢兒一步一步穿過房間,好像是要離開,但更像是要死去。吉諾曼先生的眼睛一直跟著他,正在房門已開,馬呂斯要出去時,他連忙以躁急任性的衰齡老人的矯健步伐向前跨上四步,一把抓住馬呂斯的衣領,使盡力氣,把他拖回房間,甩在一張圍椅裡,對他說:

  「把一切經過和我談談。」

  是馬呂斯脫口而出的「我的父親」這個詞使當時形勢發生了變化。

  馬呂斯呆呆地望著他。這時表現在吉諾曼先生那張變幻無常的臉上的,只是一種粗澀的淳厚神情。嚴峻的老祖宗變成慈祥的外祖父了。

  「來吧,讓我們看看,你說吧,把你的風流故事講給我聽聽,不用拘束,全抖出來!活見鬼!年輕人全不是好東西!」

  「我的父親。」馬呂斯又說。

  老人的臉頓時容光煥發,說不出地滿臉堆笑。

  「對,沒有錯兒!叫我你的父親,回頭你再瞧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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