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包法利夫人 | 上頁 下頁
二五


  查理道:「內人對這不感興趣,人家勸她活動活動,可是她就愛待在房間裡看書。」

  賴昂插話道:「我也是這樣;說實話,風吹打玻璃窗,燈點著,晚上在火旁一坐,拿起一本書……還有什麼比這稱心的?」

  她睜大她的黑眼睛,看著他道:「可不是?」

  他繼續道:「什麼也不想,時間就過去了。靜靜坐著,就在恍惚看見的地方漫遊,你的思想和小說打成一片,不是玩味細節,就是探索奇遇的曲折起伏。思想化入人物,就像是你的心在他們的服裝裡面跳動一樣。」

  她說:「對!對!」

  賴昂說下去:「您有沒有這種經驗:有時候看書,模模糊糊,遇見您也有過的想法,或者人影幢幢,遇見一個來自遠方的形象,好像展示出來的,全是您最細微的感情一樣?」

  她回答道:「我有過這種體會。」

  他說:「所以我特別喜愛詩人。我覺得詩詞比散文溫柔,更容易感人淚下。」

  愛瑪道:「可是讀久了也起膩;如今我就愛一氣呵成、驚心動魄的故事。我就恨人物庸俗、感情平緩,和日常見到的一樣。」

  文書發表意見道:「的確也是。這些作品既然不感動人,依我看來,就離開了藝術的真正目的。人生每多失望,能把思想寄託在高貴的性格、純潔的感情和幸福的境界上,也就大可自慰了。就我來說,住在這偏僻地方,遠離社會,讀書成了我惟一的消遣;因為永鎮是什麼也拿不出來的!」

  愛瑪接下去道:「還用說,和道特一樣;所以我從前總去一家書店租書看。」

  藥劑師聽見這末幾句話,就說:「我有一架書,都是最好的作家寫的:伏爾泰啦、盧梭啦、德利爾①啦、瓦爾特·司各特啦、《回聲報副刊》啦等等,而且我收到各種不同期刊,其中《魯昂烽火》,天天送來,因為我是比西、福爾吉、新堡、永鎮和附近一帶的通訊員,所以只要夫人賞臉,我沒有不樂意借的。」

  ﹛① 德利爾,法國詩人,風格、內容近似拉馬丁,在當時很有名氣。﹜

  他們的晚飯用了兩小時半;因為女用人阿爾泰蜜絲,穿一雙布條鞋①,懶懶散散,在石板地上拖來拖去,端了一個盤子,再端一個盤子,丟三落四,樣樣不懂。彈子房的門,老是打開忘了關,門閂頭直撞牆。

  ﹛① 布的邊幅,質料較堅,顏色不同,有些人用來編成鞋面。﹜

  賴昂一面說話,一面心不在焉,拿腳踩著包法利夫人坐的椅子的橫檔。她系一條藍緞小領帶,兜緊圓褶細麻布領,像花領箍①那樣硬挺;頭上下一動,她的小半個臉,也就跟著優雅地在領口出出進進。查理和藥劑師閒聊中間,他們就這樣靠近了,泛泛而談,東扯一句,西扯一句,但是總回到一個引起共鳴的中心。巴黎戲劇、小說的標題,新式四組舞,她住過的道特,他們現在待的永鎮,以及他們沒有見識過的社會,天上地下,無所不談,一直談到晚飯用罷,這才住口。

  ﹛① 花領箍是十六、十七世紀一種圓蓬蓬的襇褶領飾。﹜

  上咖啡的時候,全福去新宅佈置寢室。客人們沒有多久,也就離席了。勒弗朗索瓦太太在將熄的爐火旁睡著了。馬夫提了一盞燈,守在一旁,送包法利夫婦去他們的新居,紅頭髮沾著碎麥秸,左腿瘸著。大家等他另一隻手拿好堂長先生的雨傘,就出發了。

  全鎮入睡。菜場的柱子投下長長的影子。像在夏天夜晚一樣,地全是灰的。

  不過醫生住宅離客店只有五十步遠,大家差不多緊跟著就互道晚安分手了。

  愛瑪一進門廳,就覺得冰冷的石灰,像濕布一樣,落在她的肩頭。牆是新刷的,木頭梯子嘎吱直響。窗戶沒有掛窗簾,一道淡淡的白光射進二樓房間。她影影綽綽,望見樹梢,再往遠去,還望見一半沒在霧裡的草原,月光皎潔,霧順著河道冒氣。房間裡面,橫七豎八,隨地放著五斗櫃的抽屜、瓶子、帳杆、鍍金小棒,椅子上擱著褥墊,地板上擱著臉盆,——搬家具的兩個男人,漫不經心,信手扔了一地。

  這是第四次,她睡在一個陌生地方,第一次是她進修道院的那一天;第二次是她到道特的那一天;第三次是她去渥畢薩爾的那一天;如今是第四次。每次都像在她生命中間開始一個新局面。她不相信事物在不同地方,老是一個面目;活過的一部分既然壞,沒有活過的一部分,當然會好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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