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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七


  一個男人穿綠皮拖鞋,有幾顆細麻子,戴一頂金墜小絨帽,背向壁爐烤火。他一臉洋洋自得的表情,神態就像掛在他頭上的柳條籠裡的金翅雀那樣安詳,這人就是藥劑師。

  女店家喊著:「阿爾泰蜜絲!撅些細枝子,給水瓶裝水,送燒酒去,快呀!您等的客人,我單知道上什麼果點,也就好了!老天爺!幫搬家的那夥人,又在彈子房鬧開了!他們的大車停在大門底下!燕子來了,興許把它撞壞了!喊伊玻立特,把車擱好!……說說看,郝麥先生,打早上起,他們打了約摸有十五盤球,喝了八壇蘋果酒!……他們要杵壞我的檯球氊子的!」

  她拿著撇沫的勺子,邊講,邊遠遠望他們。郝麥先生回答道:「沒有什麼大不了,您買一張新的就是了。」

  寡婦一聽這話,叫了起來:「再買一張檯子!」

  「勒弗朗索瓦太太,舊的不去,新的不來;我早就對您說過了,您這是自己害自己!大大地害了自己!再說,打彈子的人,如今講究口袋窄,杆子重。人家不照老法子打啦;全變啦!必須跟著世道走!看看泰裡耶,寧可……」

  女店家氣紅了臉。藥劑師說下去:「他那張檯子,隨您怎麼說,比您這張玲瓏多了;好比說吧,人家就想得出來,幫波蘭人募捐或者幫裡昂遭水災的人募捐[16]……」

  女店家聳著她的胖肩膀,打斷他的話道:「像他那種叫花子,別想嚇得了人!看吧!看吧!郝麥先生,金獅開一天,人來一天。我呀,有的是辦法!您看好了,總有一天早上,法蘭西咖啡館會關門大吉,窗板上貼封條的!……(她接下去,自言自語道)換掉我這張檯子,可是擱擱我洗的衣服,有多方便!趕上打獵,我好讓上頭睡六個客人!……伊韋爾這慢騰鬼怎麼還不來!」

  藥劑師問道:「您等他回來給客人開飯?」

  「等他回來?畢耐先生就不答應!六點鐘一敲,您看吧,他准進來,世上像他那樣刻板的人,沒有第二個。用飯也總要在小間用!死也別想他換換地方!又愛挑剔!又講究喝好蘋果酒!一點也不像賴昂先生;人家呀,有時候,七點鐘來,連七點半鐘的時候也有;有什麼吃什麼,看也不看一眼。年輕人真好!從來說話斯斯文文的。」

  「這就因為呀,您明白,一個受過教育的人,和一個當過重騎兵的稅務員,大有區別。」

  六點鐘響了。畢耐進來。

  他穿一件藍大衣,筆直下垂,裹住他的瘦身子,皮便帽的護耳,在頂門用小繩拴牢,帽檐朝上翻,底下露出光禿禿的額頭,過去戴久了戰盔,壓出印子。他穿一件青呢背心、一條灰褲,戴著硬領,一年四季,穿一雙賊亮靴子,偏巧腳拇趾蹺,腳面一邊高起一塊。小眼睛,鷹嘴鼻,金黃絡腮鬍鬚,一根不亂,齊下巴兜住他少光無色的長臉,活像花圃的邊。他玩一手好牌,寫一手好字,是一個打獵的好手,家裡有一台旋床,閑來無事,他就旋餐巾環,懷著藝術家的愛心、資產者的私心,攢滿了一屋。

  他朝小間走去;但是先得請出三位磨房老闆;他坐在爐火旁邊,默不作聲,等人給他擺好刀叉,然後像平日一樣,關了門,摘掉便帽。

  藥劑師一看就剩下他和女店家了,發話道:「說上兩句客氣話,不見得就爛掉他的舌頭!」

  她回答道:「他向來少言寡語;上星期,來了兩個布販;兩個年輕人挺有才氣,夜晚講了許多笑話,可把我笑死啦。好,他呀,坐在那邊,悶聲不響,活活兒一條死魚。」

  藥劑師道:「是呀,沒有想像,沒有才情,一點應酬都不講!」

  女店家駁他道:「可是人家說他有本事啊。」

  郝麥回答道:「本事!他!本事?」

  他換了一種比較平靜的語氣,接下去道:「在他那一行,也許是吧。」

  於是他往下講道:「啊!一個場面大的商人、一個法學家、一個醫生、一個藥劑師,專心業務,人變古怪了,甚至於粗暴了,這我懂;歷史上盡有這種事例!不過,那是因為,起碼他們在想什麼事情。我,好比說吧,我寫標簽,在寫字臺上找鋼筆,有許多回,找來找去找不到,臨了發現夾在我的耳朵上頭!……」

  勒弗朗索瓦太太走到門口,看看燕子到了沒有。她嚇一跳。一個穿一身黑的男子,突然走進廚房。黃昏一絲餘光,照出他有一張赤紅的臉和運動家的體格。

  「堂長先生,有事要我做嗎?」

  女店家一面問,一面走向壁爐,去拿一支銅蠟燭台。銅蠟燭台和蠟燭並排擺在一起。

  「您要不要吃點東西?喝一小盅黑醋栗酒、一杯葡萄酒?」

  教士十分客氣地謝絕了。他是來找他的雨傘的:他前一天把雨傘忘在艾訥蒙修道院了,所以來拜託勒弗朗索瓦太太,派人替他取回來,夜晚送到他的住處。晚禱的鐘聲在響,他回教堂去了。

  藥劑師聽他的皮鞋聲在廣場消失以後,就批評說,方才他的行為,很不禮貌。喝一杯酒,算得了什麼,居然拒絕,在藥劑師看來,是最要不得的一種虛偽。教士個個偷偷摸摸,大吃大喝,企圖再過那種什一稅的日子[17]。

  女店家幫她的堂長說話:「憑您怎麼說,像您這樣的男人,他在膝蓋上,可以一撅四個。去年,他幫我們收麥秸,真結實啦,一趟扛六捆!」

  藥劑師道:「妙啊!那麼,打發你們的姑娘找有這般體格的小夥子懺悔去!我呀,我要是政府的話,我要教士一個月抽一次血。是啊,勒弗朗索瓦太太,為了治安和風俗,每一個月,好好兒抽他們一回血!」

  「別說了,郝麥先生!您不敬神!不信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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