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包法利夫人 | 上頁 下頁
六〇


  但是聽到關於腳毯的鬼話,她問道:「這是為什麼?」

  「為什麼?」

  他遲疑了一下:「因為我愛您啊!」

  賴昂一面慶倖自己跳過難關,一面乜斜著眼睛,觀察她的臉色。

  她的臉色仿佛天空,一陣風刮走了烏雲。黑壓壓的憂鬱思想,似乎走出她的藍眼睛[3],整個臉熠熠發光。他等候反應。她最後回答道:「我從前也一直這麼覺得……」

  於是他們談起過去發生的那些瑣細事件,其中或苦或樂,他們方才已經用一個字眼總括過了。他想起鐵線蓮的架子、她往常穿的袍子、她的臥室家具、她的整所房子。

  「我們可憐的仙人掌怎麼樣了?」

  「去年冬天凍死了。」

  「啊!您知道我多想念它們嗎?我常常看見它們像從前一樣,夏天早晨,太陽照著窗簾……我望見您的兩隻光胳膊,在花草當中,過來過去。」

  「可憐的朋友!」

  她朝他伸出手去,賴昂連忙湊上嘴唇,然後深深吸了一口氣道:「就我來說,我不知道您當時有什麼不可思議的力量把我俘虜了過去。有一回,好比說,我來到您家;不過,不用說,您不記得了吧?」

  她說:「記得。講下去。」

  「您在樓下前廳,正要出門,站在末一道臺階;——您還戴了一頂小藍花帽子;您沒有邀我,可是我不由自主,陪著您走。每一分鐘,我越來越覺得自己犯傻,可是我照樣在您旁邊走動,不敢太靠近,可又不願意離開您。您走進鋪子,我待在街上,隔著玻璃窗,看您摘掉手套,在櫃檯上數錢。過後您在杜法赦門口拉鈴,有人給您開門,門又重又大,您一進去,就又關上了,我待在外頭,活像一個傻瓜。」

  包法利夫人聽他講,驚訝自己竟這樣老了;這些花花絮絮的事情,仿佛擴展了她的生命,形成一片感情的海洋任她遨遊。她半閉著眼,不時低聲道:「是啊,真是這樣!……真是這樣!……真是這樣!……」

  芳鄰區很有一些寄宿學校、教堂和無人居住的大公館,形形色色的大鐘在響。他們聽見鐘敲八點。他們不再言語;但是你看著我,我看著你,覺得腦子裡撲扇撲扇的,像有什麼出聲的東西,順著他們一動不動的瞳孔流過來流過去。他們握著手,只見過去、未來、回憶和夢想,全部融化在這銷魂的優美境界。夜漸漸深了,牆上掛的四幅版畫,畫著《奈勒塔》[4]四個場面,底下有西班牙文和法文說明,在陰影裡,已經看不大清了,濃濃的顏色還在閃爍。從往上推的窗戶望出去,尖房頂之間,露出一角黑暗的天空。

  她站起來,點亮五斗櫃上的兩支蠟燭,回來坐下。賴昂道:「什麼?……」

  她回答道:「什麼?……」

  斷了的談話,他正尋思怎樣才能接上,就見她對他道:「到目前為止,從來沒有人對我表示過這種感情,又是什麼緣故?」

  文書指出:人的精神活動是不容易理解的。他愛她就是一見鍾情。如果天假良緣,他們得以早日相逢的話,彼此一定好合無間,恩愛到老,所以他一想到他們實現不了這種幸福,就萬分痛苦。她接下去道:「我有時候也這樣想來著。」

  賴昂呢喃道:「多好的夢啊!」

  他輕輕撫摸著她的又長又白的腰帶的藍壓邊,繼續道:「那麼,有什麼阻攔我們重新開始呢?……」

  她回答道:「不成,我的朋友。我太老……您太年輕……忘了我吧!會有別人愛你……您也會愛她們的。」

  他喊道:「不像愛您一樣!」

  「您真成了小孩子!好啦,放乖些,我要您這樣!」

  她指出他們不可能相愛,他們應當永遠像往常一樣,僅僅保持友誼。

  她說這話認真不認真?毫無疑問,她心裡充滿了被誘惑的愉快,卻又必須防止被他誘惑,連自己也不曉得是不是認真。他的手畏畏縮縮,試著撫摸她;她望著年輕人,眼睛充滿憐惜,輕輕推開他的哆哆嗦嗦的手。他後退道:「啊!對不住。」

  愛瑪覺得這種畏縮,比起羅道耳弗色膽包天、伸出胳膊摟她還要危險,不由起了一種無名的畏懼。她覺得從來沒有一個男子,長得像他這樣美。他的舉止之間,流露出一種天真無邪的可愛神態。他垂著他的又細又長的彎彎的睫毛。他的細皮嫩肉的臉龐也因為欲火如焚——她想——漲得通紅,愛瑪心蕩神馳,恨不得貼上嘴唇。她於是看時間似的,朝鐘俯下身子,道:「我的上帝!我們盡說話,可不早啦!」

  他聽出她的意思,尋找帽子。

  「我連戲也忘記看了!可憐的包法利,把我留下來,就為了看戲!大橋街的洛爾莫先生和他的太太陪我一道去。」

  機會錯過了,因為她明天就動身回鄉下去。

  賴昂道:「當真?」

  「是的。」

  他接著就說:「不過我還得和您見一面,我有話告訴您……」

  「什麼話?」

  「一件事……又要緊,又重大。哎!不,可不,您不要走,千萬別走!您要是知道……聽我講……您真就不懂我的意思?您真就猜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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