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包法利夫人 | 上頁 下頁 |
| 七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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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勸他喝上等葡萄酒、上等啤酒,吃上等烤肉。瞎子一直在唱歌,那副神氣,簡直就像白癡。郝麥先生最後打開他的錢包道:「好,這裡是一個蘇,找我兩個裡亞[35]。我的建議別忘了,會把你的病治好的。」 伊韋爾不管三七二十一,公開懷疑這些辦法是否有效。可是藥劑師擔保用他配的一種消炎膏能治好他。他把地址給了可憐蟲:「郝麥先生,挨近菜場,一問就曉得。」 伊韋爾道:「得啦!不頂事,您也就是給我們做戲。」 瞎子往下一蹲,頭朝上仰,轉動他的淡綠眼睛,吐出舌頭,兩隻手搓揉胸脯,好像一隻餓狗一樣,發出一種低沉的嗥叫。愛瑪覺得噁心,背轉臉,拿一枚五法郎的輔幣朝他丟了過去。這是她的全部財產。她覺得這樣扔了倒也痛快。 車又走動了,郝麥先生忽然探出窗外喊道:「不要吃澱粉質、乳質一類東西!拿羊毛貼身穿,拿杜松子的煙熏有病的地方!」 愛瑪熟悉眼前景物。它們一個連一個,漸漸轉移她的痛苦。她疲倦到了極點,回到家來,心灰意懶,呆呆瞪瞪,快要睡著了。她自言自語道:「要來的就來吧!」 而且誰知道?時刻都有出現奇跡的可能,憑什麼不?勒樂興許會死掉。 早晨九點鐘,廣場那邊,人聲嘈雜,吵醒了她。一大群人圍住菜場,讀著柱子上張貼的大告示。她望見朱斯丹蹬上界石撕它。可是就在這時,獵警抓住了他的肩膀。郝麥先生走出藥房;勒弗朗索瓦太太站在人群中,模樣像在講說什麼。全福邊喊,邊進來道:「太太!太太!太可恨啦!」 可憐的姑娘,慌裡慌張,遞給她一張剛在門口撕下的黃紙。愛瑪一眼就看清上面寫著:出賣她的全部動產。 她們於是不聲不響,你看著我,我看著你。她們主僕之間沒有相瞞的事情。全福最後歎氣道:「我要是您的話,太太,我會找居由曼先生的。」 「你看行?」 這句問話的意思是:「你和聽差好,清楚底細,莫非主人有時候說起我?」 「行,去吧,有好處的。」 她穿上她的黑袍子,戴上她有黑星星的帽子;她怕人看見(廣場總有許多人),繞到村外,走河邊小徑。 她氣喘吁吁,來到公證人柵欄門前;天色陰沉,飄著小雪。 泰奧多爾聽見鈴響。穿著紅背心,來到臺階上,一看是她,上前開門,好像迎接一位熟人一樣,並不問長問短,就請進飯廳去了。 壁龕裡擱著一棵仙人掌,底下有一個大瓷爐,畢畢剝剝在響,牆紙是橡樹枝葉,上面掛著黑木框子,裡頭是斯特本的《愛斯梅拉達》和邵班的《波提乏》。[36]早飯開好了,兩隻銀火鍋、水晶門球、拼花地板和家具,樣樣透亮,一塵不染,乾乾淨淨,像英國人的房間一樣。窗戶四角鑲的是花玻璃。愛瑪心想:這才叫做飯廳,我要的正是這樣一間飯廳。 公證人進來,左胳膊壓住他的棕櫚樹葉圖案便服,右手摘下他的栗色絲絨小帽,又迅速戴好。小帽偏右,高高在上,底下露出三根金黃頭髮,從後腦向前盤,兜住他的禿腦殼,繞了一匝。 他先請她就座,然後一面坐下用早飯,一面連聲道歉,說他失禮。她道:「先生,我求您……」 「夫人有事見教?我在聽著……」 她對他說起她的情形。她即使不說,居由曼律師也知道,因為他和布商私下有勾當,遇到有人拿東西押款的時候,布莊總有資金供他用。 所以他比她還清楚這些票據的悠久歷史:起先微不足道,用不同的名姓簽訂,期限延長,到期又不斷續下去,挨到最後一天,商人把拒付的票據聚在一道,委託他的朋友萬薩出面,追索欠款,因為自己不希望當地居民把他看成豺狼。 她敘說中,免不了咒駡勒樂幾句,公證人聽見她罵,不時來一句無關痛癢的話支應。他吃他的排骨肉,喝他的茶,下巴縮進他的天藍領帶。一條小金鏈子連起兩個金剛石別針,別住他的領帶。他顯出一種古怪的微笑,樣子又甜,又模棱兩可。他看見她的鞋濕,就道:「靠近爐子……腳再高些……蹬到瓷上頭好了。」 她怕把瓷弄髒了。公證人用一種交際口吻道:「漂亮的東西,無往而不相宜。」 她聽了這話,就試著拿話打動他,可是說著說著,自己動了感情,什麼家庭拮据嘍、艱難嘍、需要嘍。他明白這個:像她這樣一位上流女子!他並不中止用飯,可是身子完全轉向她,膝蓋蹭著她的小靴,小靴底朝爐子彎著,一邊還在冒氣。 但是臨到她問他借一千埃居,他先是閉緊嘴唇,接著就講:他很遺憾從前沒有幫她料理財產,因為即使是一位女流,也有種種方法拿錢生息贏利。格呂梅尼泥炭礦也好,勒阿弗爾地皮也好,都是絕好的投機機會,萬無一失。她想到自己原有可能大發其財,心裡很懊惱。他接下去道:「您先前為什麼不來捨下呀?」 她道:「我也不知道是怎麼一回事。」 「為什麼,嗯?難道我就那麼讓您害怕?正相反,應當訴苦的是我!我們幾乎連認識都說不上!可是我非常關心您:我希望,您不會再不相信了吧?」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餓狼般吻著,然後留在膝蓋上,意興盎然,玩弄她的手指,一面對她說著種種媚言媚語。 他平板的聲音,囁囁嚅嚅,好像一條小河在流一樣;他的瞳仁射出一道光,透過他閃爍的鏡片;他的手伸到愛瑪的袖筒,撫摸她的胳膊。她覺得一股粗氣吹她的臉。這人討厭到了極點。她跳起來向他道:「先生,我在等著!」 公證人的臉,突然之間,一點血色也沒有了。他問道:「等什麼?」 「那筆錢。」 「不過……」 可是禁不住欲火如焚,只好認賬道:「好吧,有!……」 他不管便袍會不會弄髒,朝她跪著走了過來。 「求求您,待下來!我愛您!」 他摟她的腰。 愛瑪立刻臉紅了。她神情可怖,往後倒退,一面嚷道:「先生,您喪盡天良,欺負我這落難的人!我可憐,但是並不出賣自己!」 她出去了。 公證人一驚之下,愣愣磕磕,眼睛死盯著他漂亮的繡花拖鞋,——這是情婦送他的禮物。繡花拖鞋最後安慰了他。再說,他怕這事鬧下去,不可收拾。 她飛快地逃到大路上的山楊樹下,自言自語道:「多渾賬!多下流!……多無恥!」 借不到錢的失望,更加強了貞節受到侮辱的氣憤。她想到上天一意同她為難,反而驕傲起來:她從來沒有這樣高看過自己,也從來不曾這樣小看過別人。她產生了好鬥情緒。恨不得打男人們一頓,啐他們的臉,把他們踏得粉碎。她快步朝前走去,臉色蒼白,渾身哆嗦,怒不可遏,淚眼望著空空落落的天邊,好像陶醉于滿腹的憎恨一樣。 她望見她的住宅,覺得一陣麻木,再也走不過去,但又非過去不可;何況她能往哪兒逃呢? 全福在門口等她回來。 「怎麼樣?」 愛瑪道:「借不到!」 兩個人說起永鎮上可能救她的各色人等,說了足足一刻鐘。但是全福每說一個人名,愛瑪就駁道:「不行!他們不肯的!」 「可是老爺就要回來!」 「我知道……你先讓我一個人待一會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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