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天環遊地球(65)_儒勒·凡爾納

六五

　　▼三十五對主人的命令，讓萬能聞風而動

　　第二天，若是有人對薩維爾-羅大街的居民說菲利斯·福格已經回到家裡，他們會大吃一驚的。門窗都關著。從外面看，沒有發生任何變化。

　　實際上，離開火車站以後，菲利斯·福格叫讓萬能去買些食品，自己就回了家。

　　這位紳士像往常一樣，不動聲色地接受了對他的打擊。破產了！就因為那個笨蛋便衣警察瞎攙和！一路走來，一直都很有把握，克服了千難萬險，跨越了重重障礙，甚至沿途還有時間做了點善事，不料卻在港口上被一件突發的事毀於一旦；他沒能預見到這件事，完全被這件事捆住了手腳：這太可怕了！出發的時候他帶了一大筆錢，如今已經所剩無幾。他的全部家當只剩下存在巴林兄弟銀行裡的兩萬鎊，而這兩萬鎊，他得交給改良俱樂部裡的那些同仁。花費如此之大，打賭即使贏了，他也發不了財；他可能就沒想著靠打賭發財——因為，和他打賭的那些人也都是為了榮譽——但是輸了，可就把他完全毀了。此外，他還得像個紳士那樣行事。他知道他該做什麼。

　　薩維爾-羅大街的房子有一間留給了阿烏達夫人。年輕的阿烏達夫人感到絕望。從菲利斯·福格先生的隻言片語中，她已經明白，福格先生正在醞釀一個不祥的計劃。英國人偏執，認死理兒，一般人都知道，在這種情況下英國人會走什麼樣的極端，會幹出什麼樣的傻事。因此，讓萬能雖然表面上不動聲色，卻在暗中監視著主人的一舉一動。

　　不過，這老實巴交的小夥子第一件事是上樓，回到房間裡把燒了八十天的煤氣關掉。他在信箱裡找到了煤氣公司的一張通知，於是就想應該趕快把煤氣關掉，那樣就可以不讓他再負責交費了。

　　一夜無話。福格先生已經躺下，可他睡著了沒有呢？阿烏達夫人是片刻不得安息。讓萬能呢，就像一條狗，在主人門前溜溜守了一宿。

　　第二天，福格先生把讓萬能叫了來，三言兩語，囑咐他照顧好阿烏達夫人的飯食。他自己只要了一杯茶，一片烤麵包。他不來吃午飯和晚飯，阿烏達夫人能夠理解，因為他把時間都用來料理他的事務了。他沒下樓。只是到了晚上，他才提出要求，希望能夠和阿烏達夫人談談。

　　讓萬能知道這一天的活動安排，他只要照辦就行了。他見主人總是不露聲色，也就下不了遠離主人房間的決心。他很難過，感到內疚，因為，造成這場無法挽回的災難，他現在比任何時候都更加自責。是的，如果他把情況告訴福格先生，如果他向福格先生揭露了便衣警察菲克斯的計劃，福格先生肯定不會把便衣警察一直帶到利物浦，而那樣一來……

　　讓萬能支持不住了。

　　「老爺！福格先生！」他大喊大叫起來，「您罵我吧，這一切都是我的錯……」

　　「我誰都不怨，」菲利斯·福格非常平靜地說，「去吧！」

　　讓萬能離開了房間，來找阿烏達夫人，把主人的意圖告訴她。

　　「夫人，」說完之後他又補充了一句，「我本人已經無能為力！什麼也幹不了啦！我對老爺的思想已經產生不了任何影響。您，也許……」

　　「我能起什麼作用啊？」阿烏達夫人說，「我的話，福格先生一句都不聽！他什麼時候明白過，我對他的感激之情有多深？他明白我是怎麼想的嗎？朋友，不能離開他，一刻都不能離開他！您說他想晚上和我談談？」

　　「是的，夫人。肯定是關於在英國如何安排您的事。」

　　「那咱們就等著吧！」阿烏達夫人說，陷入沉思。

　　就這樣，星期日這天，薩維爾-羅大街上的這座房子就像沒人住的一樣；議會大廈鐘樓的鐘敲十一點半的時候，菲利斯·福格也沒去改良俱樂部，自從他住到這裡以來，這還是第一次。

　　他幹嘛還要到改良俱樂部去呢？他的那些同仁已經不再在那裡等他了。頭天晚上，在那個要命的十二月二十一日的晚八點四十五分，菲利斯·福格既然沒有在改良俱樂部的客廳裡出現，他打的賭就輸了。他甚至沒有必要到他的銀行家那裡去取那兩萬鎊存款。一張他簽了字的支票已經在他的對手們手裡，只需到巴林兄弟銀行去過一下賬，那兩萬鎊就可以過到俱樂部那些人的戶頭上了。

　　因此，福格先生無需出去，而他也就沒出去。他待在房間裡整理東西。讓萬能在家裡來來回回不停地跑上跑下。對這個小夥子來說，真有點度日如年！他經常到主人房間門口聽聽，這樣做，他並沒覺得有一點冒失之處！他從鎖眼往屋子裡看，認為自己有權這麼做！讓萬能時刻都在擔心，生怕出事。有的時候，他會想起菲克斯來，但他的想法完全變了，不再恨那個便衣警察。菲克斯像眾人一樣，把菲利斯·福格看錯了，跟蹤他、逮捕他，那是菲克斯在盡應盡的職責，可讓萬能本人呢……想到這些，他覺得無地自容，認為自己是天底下最大的混蛋。

　　最後，讓萬能覺得一個人待著太痛苦了，就來敲阿烏達夫人的門。他進了屋子以後，坐在一個角落裡，一言不發，就那麼盯著那個一直在沉思的年輕女人。

　　快七點半了，福格先生打發讓萬能去問阿烏達夫人，願不願意接待他；幾分鐘之後，屋子裡就剩下那年輕女人和他兩個人了。

　　菲利斯·福格搬了一把椅子，坐到了壁爐旁邊，和阿烏達夫人面對面。從他臉上看不出一點激動的樣子。回到家的福格和在路途中的福格一樣，一樣的鎮定平靜，一樣的不動聲色。

　　足足有五分鐘，他一句話不說。然後，抬起頭來看著阿烏達夫人，說：

　　「夫人，我把您帶到英國來，您能原諒我嗎？」

　　「我，福格先生！……」阿烏達夫人說，極力抑制著心跳。

　　「請容許我把話說完，」福格先生接著說，「在我決定把您從對您說來已經變得十分危險的家鄉帶到這麼遠的地方來時，我是個有錢人，打算拿出一部分錢來安置您。您會過上幸福自由的生活。現在，我破產了。」

　　「這我知道，福格先生，」阿烏達夫人回答，「現在輪到我問您了：我一路上跟著您，耽誤了您的時間，說不定跟使您破產也有關係，您能夠原諒我嗎？」

　　「夫人，您不能留在印度，只有走得遠遠的，不讓那些狂熱分子再抓到您，您才能夠得救。」

　　「如此說來，福格先生，」阿烏達夫人接著說道，「您不只是想把我從可怕的死亡中搶救出來，還覺得有義務保證我在國外能夠生活下去，是不是？」

　　「是這樣，夫人，」福格接著說，「可是，事與願違。不過，剩下的一點錢，我想請您允許我把它用在您身上。」

　　「可是，您呢，福格先生，您怎麼辦？」阿烏達夫人問道。

　　「我嘛，夫人，」這位紳士冷冷地說，「我什麼都不需要。」

　　「可是，先生，對於等待您的命運，您又是怎麼考慮的呢？」

　　「得過且過就是了。」福格先生回答。

　　「無論如何，」阿烏達夫人接著說，「像您這樣的人是不會受窮的。您的朋友們……」

　　「我沒有朋友，夫人。」

　　「您的親屬……」

　　「我沒有親屬了。」

　　「那我可就要為您抱打不平了，福格先生，因為孤獨是一件悲慘的事。怎麼！您有了煩惱無處傾訴？可是，大家都說，兩個人在一起，痛苦就變得能夠承受了！」

　　「是有人這麼說過，夫人。」

　　「福格先生，」阿烏達夫人說，這時她站了起來，把手伸給那位紳士，「您願不願意既有個親屬又有個朋友？您願不願意娶我為妻？」

　　聽到這話，福格先生也站了起來。他眼睛裡閃現出異樣的目光，嘴唇好像也顫動了。阿烏達夫人看著他。阿烏達是個高貴的女人，為了救助自己的救命恩人，可以不顧一切；從她那對美麗的眼睛裡流露出來的誠懇、正直、堅定和溫柔，先是令他吃了一驚，接著就使他感動不已。他閉了閉眼，好像在躲避那柔情似水的目光……然後又睜開眼睛：

　　「我愛你！」他很乾脆地說，「真的，我可以在世上一切神聖的東西面前起誓說這話：我愛你，我完全屬於你！」

　　「啊！……」阿烏達夫人叫了一聲，抬起手來按住激烈跳動的心。

　　打鈴叫僕人。讓萬能應聲而至。福格先生一直拉著阿烏達夫人的手沒放。讓萬能一下子就都明白了，他那張圓盤大臉上立刻變得紅光滿面，就像赤道地區升到中天的太陽！

　　福格先生問讓萬能，此刻去通知馬裡-勒-博內教區的塞繆爾·威爾遜神父，是不是太晚了點。

　　讓萬能露出最燦爛的笑容，說：

　　「什麼時候都不會太晚。」

　　當時的時間才八點五分。

　　「就定在明天禮拜一吧！」他說。

　　「定在明天禮拜一好嗎？」福格先生兩眼盯著阿烏達夫人，問。

　　「就定在明天禮拜一！」阿烏達夫人回答。

　　讓萬能風風火火連跑帶跳地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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