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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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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准八點鐘,我穿上了常禮服,頭髮梳得高高的,走進公爵夫人住的小宅子的前廳。老僕人不高興地望了我一眼,不情願地勉強從凳子上站起來。客廳裡有歡笑聲。我推開門,不由得吃驚地往後退了一步。公爵小姐站在屋子當中一把椅子上,把一頂男人帽子朝前拿著,椅子四周站了五個男子。他們爭著把手放進帽子裡去,可是公爵小姐卻把帽子舉得高高的,用力搖動它。她看到我進來,就大聲說: 「等一等,等一等!有新客人啦,也應當給他一張票子,」她輕盈地從椅子上跳下來,拉住我的常禮服的袖口。「跟我來!」她說,「您站著幹什麼?諸位麥歇,你們認識認識吧,這位是麥歇沃爾德馬爾,我們鄰家的少爺。這位是,」她挨著次序,介紹我認識她的客人。「馬列夫斯基伯爵,這位是魯申醫生,這位是邁達諾夫詩人,這位是退職的上尉尼爾馬茨基,這位是別洛夫佐洛夫,驃騎兵,您已經看到過了。希望你們大家都成為好朋友。」 我非常不好意思,我甚至忘記對他們行禮了。我認得魯申醫生,就是在花園裡絲毫不留情地羞辱過我的那位淺黑色皮膚的先生,其餘的人我都不認識。 「伯爵!」齊娜伊達繼續說,「請您寫一張票子給麥歇沃爾德馬爾。」 「那不公平,」伯爵帶一點波蘭口音答道。這是一個穿得很時髦的、棕色頭髮的美男子,有一對很靈活的褐色眼睛和一個窄小的白鼻子,小嘴上有一撮修剪得很精緻的唇髭。「他還沒有跟我們一塊兒玩過『摸彩』遊戲呢。」 「不公平!」別洛夫佐洛夫和那位被稱為退職上尉的人也說了一遍。上尉大約有四十歲,臉上的麻子多得可怕,頭髮鬈曲得像黑人一樣,駝背、彎腿,身上穿一件沒有肩章、鈕扣鬆開的軍服。 「我的意思要給他寫一張票子,」公爵小姐又說。「為什麼要反抗呢?麥歇沃爾德馬爾第一次跟我們一塊兒玩,他今天用不著遵守規則。不要埋怨了,寫吧!我要這樣做的。」 伯爵聳了聳肩膀,可是恭順地埋下頭去,用戴滿戒指的白皙的手拿起筆,撕下一小張紙,就在紙上寫了。 「至少,您得允許我們,把我們玩的遊戲對沃爾德馬爾先生說明一下,」魯申帶著譏諷的口氣說,「不然他就完全莫名其妙了。年輕人,您懂嗎,我們正在玩『摸彩』;公爵小姐是給獎人——誰拿到『幸運』的票子,那個人就有吻她的手的權利。我跟您說的話,您明白嗎?」 我只是望著他,還是莫名其妙地站在原來的地方;公爵小姐又跳上那把椅子,又把帽子搖動起來。大家都擁到她跟前——我就跟在他們後面。 「邁達諾夫,」公爵小姐對一個身材高高、臉孔瘦瘦、眼睛小而無光、頭發黑而長的年輕人說。「您是詩人,您應該大量一點,把您的票子讓給麥歇沃爾德馬爾,讓他有兩個機會。」 但是邁達諾夫表示不同意地搖搖頭,連頭髮都飄動起來了。別人都摸過以後,我也把手伸進帽子裡,拿出一張票子打開來看……天啊,我看到寫在那張紙上的「接吻」兩個字,我不知道如何是好了! 「接吻!」我不由自主地大聲喊起來。 「好啊,他中彩了,」公爵小姐連忙說。「我真高興!」她從椅子上下來,兩眼發亮,柔媚地望了我一眼,我的心跳起來。「您高興嗎?」她問我。 「我?……」我訥訥地說不出話了。 「把您的票子賣給我,」別洛夫佐洛夫突然在我的耳邊唐突地說,「我給您一百盧布。」 我用那樣憤怒的眼光把驃騎兵看了一眼,這使得齊娜伊達拍手叫好,魯申也喊著:「好極了,年輕人!」 「不過,」他說下去,「我是司儀人,我的職務便是督促遵守一切規章。麥歇沃爾德馬爾,跪下一條腿。這是我們的規矩。」 齊娜伊達站在我面前,頭微微斜著,好像為了要把我看得更清楚些,她就鄭重其事地向我伸出手來。我的眼睛模糊了;我本想跪下一條腿,可是兩條腿一齊跪下去了,非常不自然地吻她的手指,甚至讓她的指甲在我的鼻尖上輕輕抓了一下。 「幹得好!」魯申叫道,他扶著我站起來。 「摸彩」的遊戲繼續下去。齊娜伊達叫我坐在她身邊。她想出種種奇特的處罰的辦法!就說其中有一次,她扮演「雕像」,選醜男子尼爾馬茨基做雕像的台座,叫他趴下,而且要把臉貼在自己的胸前。笑聲一直沒有停止過。對於我,一個生長在講規矩的貴族家庭裡、受著嚴格而孤寂的教育長大起來的孩子,這種叫囂,這種喧嚷,這種無拘無束近乎發瘋的歡樂,這種從來沒有過的跟陌生人的交際,全使我興奮萬分。我簡直像喝醉酒似的頭發暈了。我竟然笑得、吵得比別人更厲害,連在隔壁屋子裡,正在跟從伊維爾門[15]請來的錄事商量事情的老公爵夫人也出來望我了。可是我覺得我太幸福了,對別人的嘲笑和輕蔑的眼光,我真如俗話所說「一點也不在乎」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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