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德伯家的苔絲 | 上頁 下頁
六


  ▼2

  前面說過的那個美麗的布蕾穀或者布萊穀,是一處群山環抱、幽深僻靜的地方,雖然離倫敦不過四個鐘頭的路程,但是它的大部分,卻還不曾有過遊歷家和風景畫家的足跡。馬勒村就在它東北部那片起伏地帶的中間。

  想要熟悉這個山谷,最好是從它四周那些山的山頂上往下眺覽——不過也許得把夏季天旱的時節除外。天氣不好,一個人沒有嚮導,獨自遊逛到谷裡的幽深去處,容易對於它那種狹窄曲折、泥濘難走的路徑,覺得不滿。

  這一片土壤肥沃、山巒屏障的村野地方,田地永遠不黃,泉水永遠不幹,一道陡峭的白堊質山嶺,包括漢敦山、野牛塚、奈崗堵、達格堡、亥司陶和勃布碭這些高崗,在它南面環繞回抱。一個從海邊上來的旅客,往北很費勁地走過了幾十英里石灰質丘陵地和莊稼地以後,一下來到這些峻嶺之一的山脊上面,看到一片原野,像地圖一樣,平鋪在下面,和剛才所走過的截然不同,他就不由得要又驚又喜。他身後面,山勢空曠顯敞,籬路漫漫灰白,樹籬[1]低矮盤結,大氣無顏無色,太陽明晃晃地照耀的那些塊田地,一處一處非常廣大,只顯得那片景物,好像沒有圍籬界斷一樣。

  但是在這個山谷裡,世界卻好像是在纖巧、精緻的規模上建造起來的。這兒的田地[2],都只是一些小小的牧場,完全是大草場的縮影,因此從這個高崗上看來,一行一行縱橫交錯的樹籬,好像是一張用深綠色的線結成的網,伸展在淺綠色的草地之上。山下的大氣,都懶意洋洋,並且渲染成那樣濃重的蔚藍,因而連這片景物上藝術家叫做是中景[3]的那一部分,也都沾潤了那種顏色,而遠處的天邊,則是一片最深的群青。長莊稼的地,塊數不多,面積有限。全副景物,除去很少的例外,只是大山抱小山,大谷套小穀,而那些小山和小谷上,蓋著一片連綿、豐茂的草和樹。布蕾穀就是這種樣子。

  這塊地方,不但地形方面富有情趣,歷史方面也頗有意味。歷來相傳,都說國王亨利第三的時候,有一隻美麗的白鹿,亨利王追上了沒捨得殺害,卻讓一個叫塔姆·德·拉·林得的殺害了,因此受了國王的重罰;[4]由於這個稀奇的傳說,從前都管這個谷叫白鹿苑。在那個時代,並且一直到離現在比較近的時候,這塊地方,還到處都是蔥蘢茂密的樹林。就是現在,仍舊有古老的橡樹矮林[5]和參差的喬木地帶,在它那山坡上殘存,仍舊有空心的大樹,在它那許多草原上蔭覆;這都可以看出它當年那種情景的痕跡來。

  林苑已經一去不回了,但是舊日林間樹下一些古風,卻仍然留存。不過這許多古風,卻只是在改頭換面或者另有化身的形式下延續下來。比如現在所說的那個下午裡,就可以看出五朔節舞[6]的舊風,以聯歡會(或像本地的叫法,遊行會)的形式出現。

  馬勒村的青年居民,都覺得這種遊行,是一件有趣味的舉動,不過它的真正意義,參加這個會的人,倒看不出來。它的特點,並不在於它保存了古風,讓人每到周年,就排隊遊行跳舞,卻是因為它的會員全是婦女。在男子團體裡,這樣的慶祝,雖然漸漸消滅,比較起來,卻還不像在婦女團體裡那樣少見;但是在現在還留存的這種婦女團體裡(如果還有任何留存的),盛況和光榮,卻全都摧殘乾淨了,這若不是由於婦女們羞澀的天性,就是由於她們親屬裡面男子們譏笑的態度。只有馬勒村的遊行會,還照舊延續,來維持本地的司瑞神節[7]。這個會如果不能說是養老送終的互助結社[8],卻得算是一種立盟供神的婦女團體。它已經按期遊行了好幾百年了,現在仍然按期遊行。

  所有結隊的會員,都穿著白色的長衫——這種鮮明的服裝,是舊曆[9]通行那時候的遺風;那時候,歡樂的心情和五月的時光,是分不開的[10];那時候,人們還沒有深思遠慮的習慣,把人類的情緒壓低到單調一律的程度。[11]她們那天最先出現的時候,是二人一排,列隊在區上遊行。她們的身軀,讓綠色的樹籬和藤蘿攀附的房屋前臉一襯托,就在日光輝煌的映射下,顯出理想和事實,稍微有點兒衝突;因為雖然她們全體穿的都是白色的衣服,但是卻沒有兩件衣服白得一樣。有些近乎純粹的漂白;有些是發藍的灰白;有些年長的會員們所穿的,近於死人一般的灰色和喬治時代[12]的樣式,那可能是疊在箱子裡,放了好些年了。

  除了穿白色連衣裙那種特點以外,每個女人,右手裡還拿著一根剝了皮的柳條兒,左手裡拿著一束白花兒。柳條兒的修剝和花束的選擇,都是每個人費過一番心思的事情。

  遊行隊裡的婦女,有幾位中年的,甚至於還有幾位快要老了的;她們都飽經風霜,受盡磨難,一頭銀絲,滿臉皺紋,卻也夾在這種輕快活潑的隊伍裡,讓人覺得,幾乎不倫不類,毫無疑問,十分可憐可歎。她們都有過焦憂和磨練,並且在一生之中,眼看就臨近了自己要說「歲月毫無歡樂可言」[13]的時候了;真正看來,也許個個這樣的人,比起她們年輕的夥伴來,都有更豐富的材料,可以供我們搜集敘說。不過這兒且休提那些上了歲數的人,而只講那些生命在緊身衣下跳動得熱烈迅速的人好了。

  實在說起來,會員裡面,還是年輕姑娘占大多數。她們滿頭蓬鬆的雲鬟,在日光下,掩映出各式各樣的金色、黑色和褐色。她們裡面,有的美目流盼,有的鼻准端正,有的櫻唇巧笑,有的身材苗條;但是兼備眾美的,固然不能說沒有,卻少得很。[14]由於她們硬得這樣抛頭露面,讓大家細看,所以她們的嘴唇該輕啟還是固閉,分明使她們感到困難了,她們的頭該微俯還是高舉,她們的面目該緊繃還是鬆弛,才能神態自若,免於做作,也分明使她們覺得不好辦了,這都表示,她們是真正的鄉村姑娘,不習慣於讓許多人注視。

  她們中間每一個人,都有暖和的太陽,在她們身上曬著,同時,她們每一個人心裡,也都有一個個人獨有的小太陽,曬著她們的靈魂;一種夢想、一種愛情、一種心思、至少一種渺茫的希望[15],雖然也許因為所欲不遂而終於漸漸成為泡影,但是卻依然不斷地生長,因為希望原是這樣的啊。所以她們大家全都興致勃勃,有好些位還都嬉笑歡暢。

  她們走過了清瀝店,正要離開大道,從一個小柵欄門進入草場;那時候,只聽一個婦人說:

  「哦呵,俺的老天爺!你看,苔絲·德北,那不是你爹坐著大馬車回來啦!」

  一個年輕的隊員,聽見這話,回頭看去。她是一個姣好齊整的姑娘——也許她跟別的幾位比起來,不一定更姣好——不過她那兩片嬌豔生動的紅嘴唇兒,一雙天真純潔的大眼睛,使她在容貌和顏色上,平添了一段動人之處。她頭上紮著一根紅帶子,在一片白色的隊伍裡,能以這樣引人注目的裝飾自誇的,只有她一個人。她那時回過頭去,看見德北正坐在清瀝店的馬車裡,沿路而來,趕車的是一個頭髮鬈曲、體格雄壯的姑娘,兩隻袖子卷到胳膊肘兒以上。她是清瀝店裡那位高高興興的店夥,因為總攬一切,所以有時也做車夫,有時也做馬夫。德北擺出舒服闊綽的樣子,把眼睛閉著,把身子往後靠著,一隻手來回在頭上擺著,嘴裡慢慢地用宣敘調念道:

  「俺們家在王陴,有一座大墳地;俺祖宗是武士,裝在那鉛棺裡!」

  所有的隊員,都一齊竊笑,只有那個叫苔絲的是例外;她看見父親在她們面前出醜,臉上仿佛慢慢地起了一陣熱辣辣的感覺。

  「這沒有別的,他累了就是啦,」她連忙說,「我們家的馬今兒要休息,所以他順路找別人把他帶回來了。」

  「你還裝糊塗哪,苔絲,」她的同伴說,「他那是趕完了集,又喝了個不亦樂乎了。哈哈哈!」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