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德伯家的苔絲 | 上頁 下頁
五


  「不錯,俺倒也聽人說過一兩次,說俺們這家人還沒搬到布蕾穀的時候,也過過好日子。可是那時候,俺對這種話並沒怎麼理會,俺還只當是,他們說的好日子,不過是從前養過兩匹馬,這陣兒可只養得起一匹啦。俺家倒有一把銀子古調羹和一方刻著花紋的古印[18];可是,俺的老天爺,調羹和印算得了什麼?……真沒想得到,俺會跟高貴的德伯家一直是一家骨肉。人家倒談過,說俺老爺爺有背人的事兒,不肯告訴人家,他是從哪兒來的……牧師,俺莽撞地問一句,俺這家人這陣兒,都在哪兒起爐灶哪?俺這是說,俺們德伯家都住在哪兒?」

  「現在你們家哪兒也沒有了。以一郡的世族而論,你們家已經滅絕了。」

  「這可糟糕。」

  「不錯——這就是那些弄虛作假的家譜上所說的,某家男系絕滅無後,其實不過是衰敗了、沒落了的意思。」

  「那麼俺們都埋在哪兒哪?」

  「埋在綠山下的王陴。那兒的地下拱頂墓室裡,你們家的墳一行一行的,墳上面刻著石像,罩著培白玉華蓋。[19]」

  「俺們的莊園宅第哪?」

  「你們沒有莊園宅第了。」

  「呃?地也沒有了嗎?」

  「沒有了;雖然我才說過,你們家從前有很多莊園,因為你們家的支派很繁盛,但是現在可什麼都沒有了。從前本郡裡,你們家的宅第園囿,王陴有一處,謝屯有一處,米爾滂有一處,勒爾台有一處,井橋也有一處。」

  「俺們家還能不能有家道重新興旺起來那一天哪?」

  「啊——這我可說不上來。」

  「先生,你看俺對這件事該怎麼辦才好?」德北停了一會兒問。

  「哦,沒什麼辦法,沒什麼辦法。『一世之雄,而今安在』[20],你只有記住這句話,訓誡鞭策自己就是了。這件事本來不過是對於我們研究地方誌和家譜的人多少有點兒意思罷了,沒有別的。本郡裡面現在住小房兒[21]的人家,從前幾乎也跟你們家一樣聲勢顯赫的,還有好幾姓。再見吧。」

  「可是,崇幹牧師,既是這樣,那你回來,跟俺去喝它一夸脫啤酒,好不好?清瀝店有開了桶的好酒,可是比起露力芬店裡的,自然還差點兒。」

  「謝謝你,不喝了,今兒晚上不喝了,德北。我瞧你喝的已經不少了。」牧師說完了以後,就騎著馬走了,心裡直疑惑,不知道把這一段稀罕的家史,對他說了,是不是不夠慎重。

  他去了以後,德北帶著一味深思的樣子,往前走了幾步,跟著在路旁的草坡上,坐了下去,把籃子放在面前。待了不久,一個小夥子,在遠處出現,也朝著德北剛才所走的方向走來。德北見了他,把手舉了起來,他於是加緊腳步,走近前來。

  「喂,小子,你把這個籃子拿起來,俺要你去給俺送個信兒。」

  那位身材細瘦的半大小子,把眉頭一皺,說:「約翰·德北,你是什麼人,敢支使起俺來,還叫俺『小子』?咱們誰還不認得誰!」

  「真認得嗎?真認得嗎?這可得說是個謎,這可得說是個謎。你這陣兒聽俺吩咐,把俺交給你的差事快快辦去好了……哼,傅賴,俺還是把這個謎對你說穿了吧,俺原是一個貴族人家的後人哪,今兒過晌兒,就是剛才不大的會兒,午時以後,酉時以前,俺才知道的。」德北宣佈這段新聞的時候,本來是坐著的,現在卻把身子倒了下去,驕矜閒適地仰臥在草坡上面雛菊的中間。

  那小夥子站在德北面前,把他從頭到腳打量了一番。

  「約翰·德伯爵士——那就是咱!」長身仰臥的男子繼續說,「那是說,要是爵士也和從男爵一樣的話——本來也就一樣呵。俺的來歷,都上了歷史了。小子,綠山下有個王陴,你知道不知道?」

  「知道,俺上那兒趕過綠山會。」

  「啊,就在那個城的教堂下面,埋著——」

  「那並不是個城,俺說的那個地方並不是個城;至少俺上那兒去的時候,那不是個城。那是個土裡巴唧、不起眼兒的小地方。」

  「你就不用管那個地方啦,小子,那不是俺眼下要談的題目,俺要說的是,俺祖宗就埋在那一區的教堂下面,有好幾百位,都穿著真珠連鎖甲,裝在好些噸重的大個兒鉛棺材[22]裡頭。所有南維塞司這些人,誰家也沒有俺們家老祖宗的骨殖那樣大的氣派,那樣高的身份。」

  「哦?」

  「現在,你拿著這個籃子,上馬勒村去走一趟。你到了清瀝店的時候,叫他們馬上打發一輛單馬馬車來,接俺回家。再告訴他們,在車底下帶一小瓶一納金[23]重的甜酒來,叫他們記在俺賬上好了。你把這些事兒都辦完了,再把籃子送到俺家裡,告訴俺太太,叫她把要洗的衣裳先擱一擱,因為她用不著洗完了,叫她等著俺,俺回家有話告訴她。」

  那小夥子半信半疑,站在一旁,於是德北把手放到口袋兒裡,把他從來一直就沒多過的先令,掏出一個來。

  「你辛苦一趟,小子,這個給你吧。」

  這麼一來,那小夥子對當前情勢的看法,就立時改變了。

  「是,約翰爵士。謝謝你。還有別的事兒沒有,約翰爵士?」

  「你告訴俺家裡的人,說回頭晚飯俺想吃——呃——要是有羊雜碎,就給俺煎羊雜碎,要是沒有,就預備血腸得了;要是連血腸也弄不到,呃,那麼小腸也行。」

  「是,約翰爵士。」

  那小夥子拿起籃子,正要拔步前行,忽然聽見銅管樂的聲音,從村子那方面傳了過來。

  「這是幹什麼的?」德北說,「不是為俺吧?」

  「這是婦女遊行會[24]呀,約翰爵士,你瞧,你閨女還是一個會員哪。」

  「真格的——俺淨想大事兒,把那件事全忘了。好吧,你上馬勒村,吩咐他們套車來,俺也許坐著車,去視察視察她們的遊行隊。」

  小夥子轉身走去,德北在夕陽中的野草和雛菊上,仰臥等候。那條路上,許久沒再走過一個人影兒。在這青山環繞的山谷裡,那輕渺的銅管樂聲,就是唯一能聽到的人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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