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德伯家的苔絲 | 上頁 下頁 |
| 一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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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苔絲下了山,走到純瑞脊十字路口,在那兒恍恍惚惚地等候從圍場堡回沙氏屯的篷車。她剛一上車,車裡就有客人問她話,她倒是回答了人家,卻不知道人家到底問了她些什麼。車又走動起來了,她只顧心裡琢磨,外面的景物一樣也沒看見。 同車的旅客裡,有一位對她說了幾句比先前那幾位更中要害的話:「你瞧,你簡直地成了個花球啦!剛剛六月,就有這麼好的玫瑰花!」 她那時才感覺到,她在他們覺得驚異的眼睛裡,是怎麼個模樣:胸前插著玫瑰花,帽子上也插著玫瑰花,籃子裡也裝得滿滿的玫瑰花和草莓。她臉上一紅,含糊地答道,這些花都是別人送的。她瞅人家不留神的時候,忙把帽子上最觸眼的玫瑰花摘了下來,放在籃子裡,用手絹蓋起來。於是她又坐在那兒,出神兒琢磨。有一回,她低下頭去,冷不防叫留在胸前的一個玫瑰花刺兒紮了一下。苔絲也和布蕾穀裡所有的鄉下人一樣,好做無稽的幻想,迷信預見吉凶的先兆;她覺得,叫玫瑰花紮了,是個不祥之兆,[1]這是她那天頭一次覺出來的預兆。 篷車只到沙氏屯為止,從那個山鎮下山到了平谷,再往馬勒村去,還有好幾英里路,都得步行。她母親早就給她出過主意,說要是她覺得太累,當天趕不回來,那她就先在沙氏屯他們認識的一個鄉下婦人家裡過一夜好了。苔絲那天就是這樣辦的,第二天下午,才下山回到自己家裡。 她進了門,看見了她母親臉上一片得意的神氣,她就知道,她沒回來的時候,已經有事情發生了。 「俺說麼,俺早就知道了麼!俺不是告訴過你,什麼都不會有錯嗎?果不其然!」 「這都是多會兒的話?是我走了以後的嗎?什麼果不其然?」苔絲未免疲乏的樣子說。 她母親帶著調皮的神氣,極其得意地把女兒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逗著笑兒說:「你到底中了他們的意了!」 「你怎麼知道的,媽?」 「俺收到一封信。」 苔絲一想不錯,是有把信送到這兒來的工夫。 「他們信上說——德伯太太說——德伯太太有一個小小的養雞場,那是她的玩意兒,她叫你去給她管理那個養雞場。不過這種話都是編派出來的,要你去,可不要你心意太高了。她的真意思就是要認你本家。」 「不過我沒看見她。」 「俺想,反正你總見過她家裡的人吧?」 「我見她兒子來著。」 「他認你本家沒有?」 「呃,他叫我小妹妹。」 「俺早就知道了麼!傑奇,他叫她小妹妹來著!」昭安對她丈夫大聲說,「這一定是他對他媽說了,他媽叫你去的。」 「不過我恐怕我養雞不在行。」半信半疑的苔絲說。 「那俺就不知道誰在行了。你生來就幹這種營生,一直是幹這個長大的。一個生來就做的營生,總比半路學的好。再說,這也並不是真要叫你去顯本事,這不過外面上做個樣兒,好叫你覺得不是白混閑飯吃就是了。」 「我心裡橫豎覺得不該去,」苔絲滿懷心事地說,「這封信是誰寫的?你給我看看好不好?」 「德伯太太寫的。你看。」 信是用第三人稱的口氣寫的,上面簡單地說,德北太太的女兒要是肯去工作,那于德伯太太的雞場管理方面很有幫助。要是她能去,就給她預備一個舒適的屋子。她要是幹得好,工錢是不會少給的。 「哦,就是這幾句呀!」 「怎麼?她哪兒能一下就把你又摟又抱,又親又吻哪?」 苔絲往窗外看去。 「我還是跟著你和爸爸在家裡好。」 「為什麼?」 「我想我不必告訴你為什麼,媽。說實在的,我自己也不十分清楚。」 一個禮拜過去了。苔絲原想在緊鄰一帶的地方,找點兒輕省的活兒做,她本來的意思是,要趁著一夏天的工夫,掙夠了再買一匹馬的錢。有一天,她就這樣出去找事,找了一天也沒找得著。她晚上回來的時候,還沒邁進門坎兒去,就有一個孩子,從屋裡跳著跑出來嚷著說:「那個闊人到咱們家來過啦!」 她母親連忙解釋,解釋的時候,身上每一塊地方,都露出喜笑的神情。德伯太太的兒子騎著馬來看他們了,據說,他是偶然打馬勒村路過,順便來替他母親問一問,到底苔絲能不能到他們家去給他們老太太管雞場,因為先前管雞場那個小夥子不可靠。「德伯先生說,要是你真像你的外表那樣,那你一定是個好姑娘;你那麼大的一個人,就值那麼大的一塊金子。說真格的,你很中他的意。」 苔絲那時正把自己估計得非常的低,沒想到,會有一位素不相識的人,對她這樣看得重,所以她當時聽了這些話,仿佛真正喜歡似的。 「他這麼想,自然是他的好意,」她嘟嘟囔囔地說,「要是我能知道那兒的情況究竟是什麼樣子,那我就無論多會兒都可以去。」 「他真得說是個非常漂亮的人兒!」 「那可不見得。」苔絲冷冷淡淡地說。 「不管怎麼樣,反正這可是你的一個好機會;他戴著一個好看的金剛鑽戒指,那可一點兒也不錯!」 「不錯,」小亞伯拉罕從窗下的凳子那兒興高采烈地說,「俺也瞅見了!他拿手理八字須的時候,金剛鑽就颼兒颼兒地直放光。媽,咱們那位闊本家的手,幹嗎老那麼不離八字須?」 「你聽聽那孩子說的話!」德北太太插嘴稱讚說。 「大概是要顯露顯露他的金剛鑽戒指吧。」約翰爵士坐在椅子上,像在夢中一樣,嘟囔著說。 「我得仔細想一想。」苔絲從屋裡往外走著說。 「你要知道,這是她一出馬,就把咱們家這支末房的魂兒勾來了,」這位家主婆對她丈夫接著說,「她要是不把他緊緊地抓住了,那才是傻瓜。」 「俺可並不十分願意叫俺的孩子跑到別人那兒去,」小販子說,「俺既是長房,別人應該到俺這兒來才對。」 「可是你非叫她去不可,傑奇,」他那位頭腦簡單、智力低下的太太甜言蜜語地說,「你沒看出來嗎,他那是叫她迷住了。他叫她小妹妹來著!他大概要娶她,叫她當闊太太。那時候,她就該和她那些祖宗奶奶一樣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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