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德伯家的苔絲 | 上頁 下頁 |
| 一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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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的姓把字念白了,現在變成德北了。可是我們有好幾種證據,能證明出來,我們是德伯家的後人。博古家都說我們是——並且,並且我們還有一方古印,上頭刻著一張盾牌,盾牌上刻著一個張牙舞爪的獅子,獅子的頭上面還有一座城堡。我們還有一把很古的銀匙子,匙子鍋兒是圓的,像一把小勺子,上頭也有那麼一座城堡。不過這把匙子都磨壞了,所以我母親老用它攪豌豆湯。」 「不錯,我的盔飾正是一座銀堡,我的紋章也正是一個張牙舞爪的獅子。」他和藹可親地說。 「所以我母親說,我們應該來告訴告訴你——因為新近我們家遭到了一場災難,把匹馬的命要了,我們又是德伯家的長房。」 「我敢說,這是你母親一片好意。就我個人來說,她採取這種辦法,我只有高興。」亞雷一面說,一面直看她,把她都看得臉上起了一層薄薄的羞暈,「這麼說,我這位漂亮的姑娘,你這是以本家的身份,好意拜望本家來了?」 「我想是吧。」苔絲又局促不安起來,只吞吞吐吐地說。 「呃,這並沒有什麼不好的啊。你們住在什麼地方?你們家是幹什麼的?」 她把一切情況,簡單地告訴了他一遍。他又問了她些別的話,她都回答了;又告訴他,說她打算坐那趟把她帶到這兒來的車回去。 「等到車回來,經過純瑞脊十字路口的時候,還早著哪。漂亮的小妹妹,咱們倆在園裡走一走,等車回來,好不好?」 苔絲本來打算在這兒待的時間越短越好。不過那位青年竭力勸駕,她沒有法子,就答應了和他一塊兒走一走。於是他把她領到草坪,領到花壇,領到花窖;又把她領到果園,領到玻璃花房,在那兒問她愛不愛吃草莓。 「愛吃,」苔絲說,「有了的時候也愛吃。」 「你瞧,這兒的草莓都已經熟了。」說著就彎腰動手,挑選各樣的草莓,往苔絲手裡送,一會兒他又挑了一個結得特別好的英國王后種草莓,站了起來,拿著梗兒,親手往苔絲嘴裡塞。 「別——別。」她急忙說,一面用手把他的手從她嘴上隔開。 「我自己來好了。」 「瞎說!」他堅持非自己把草莓塞到她嘴裡不可;她帶著有些難過的樣子,把嘴張開,把草莓噙了。 他們就這樣毫無目的地瞎走了一會兒。凡是亞雷讓苔絲吃的東西,她都半推半就地吃了。她吃不下草莓,他就在她的小籃子裡給她裝了好些。一會兒他們又走到玫瑰花旁。他采了一些玫瑰花,給她戴在胸前。她像在夢裡一般,一切都由著他擺佈。她胸前插不下去了的時候,他就在她的帽子上給她插了一兩枝花骨朵,又在她的籃子裡,以慷慨好施的態度,給她裝了好些花兒。後來他看了看表說:「如果你回去,還是要坐開往沙氏屯的大車,那你吃點兒東西再走,正是時候。你來,我看看我都能給你弄點兒什麼吃的。」 司托―德伯把她又領回草坪,帶進帳篷,叫她在那兒等候;他去了一會兒,就回來了,手裡提著一籃子便飯小吃,放在苔絲面前。看他那種情況,他顯然是不願意叫僕人來把他們的促膝密談給他們攪擾了的。 「我抽煙不礙吧?」他問。 「不礙,先生,一點兒也不礙。」 他隔著彌漫帳篷的縷縷青煙,看著她那引人遐想而卻不自覺的咀嚼動作。苔絲·德北呢,只天真爛漫地低著頭看著胸前的玫瑰花,萬沒預料到,在那片有麻醉性的青煙後面,隱伏著她這齣戲裡那個「興風作浪、製造悲劇的惡魔」,就要成為她那妙齡綺年的燦爛光譜中一道如血的紅光。苔絲有一種情況,在那時候,正變得於她最為不利,亞雷·德伯所以老把眼盯在她身上,正由於這種情況。原來她外貌茁壯,發育豐滿,讓她看起來,比她的實際更像一個成年婦人。她從她母親那兒繼承了這種特徵,卻沒有這種特徵所表示的實質。本來她自己心裡也有時對於這一點覺得不安,後來她的夥伴告訴她,說這是一種時光就能給她治好了的毛病。 她一會兒就把飯吃完了。「先生,我現在要回去了。」她站起來說。 「你叫什麼?」他和她順著車路,走到看不見正房的時候問。 「我叫苔絲·德北,住在馬勒村。」 「你剛才說,你們家新近死掉了一匹馬,是不是?」 「是,馬就死在我手裡!」她回答說,同時眼淚汪汪地把王子死的詳情說了一遍,「就是因為這樣,所以我才不知道,我得怎麼辦,才對得起我父親。」 「我一定得想想看,也許有法子幫你點兒忙。我母親一定得給你個安身的地方。不過,苔絲,再別說什麼姓德『伯』的話了;——你知道,就是德北好了——完全是另一個姓。」 「我也不稀罕再好的,先生。」她帶出一些自尊自重的神氣來說。 他們走到車道拐彎的地方,夾在高大的石南和松柏中間,還看不見前面的門房,就在那個時候,有一刹那,只有一刹那,他把臉歪到她那一面,好像要——不過,沒有;他改變了主意,讓她去了。 這件事就是這樣開始的。要是她早就看了出來,這番見面裡面,都有什麼意義,那她也許就要問一問,為什麼她就該命中註定,那一天讓一個不對勁兒的人看見追求,卻不讓別的人,不讓一個在各方面看來,都對勁兒、都可心的人看見追求?當然,所謂對勁兒、可心,也只能是在人間找得出來的,也只能是差不多的就是了;然而在她認識的人裡面,也有一個,差不多夠得上這種資格,但是她對於那個人,卻只是曇花一現,她在那個人的腦子裡,卻並沒留下什麼蹤影。 因為世間萬事,雖然計劃得精心細意,盡情合理,而實行得可粗心大意、違情悖理,[10]所以呼喚人的和被呼喚的,很少能夠互相應答;戀愛的人和戀愛的時機,不很容易湊巧相合。如果兩個人見了面兒就能前途美滿,老天偏難得正當其時,對他那可憐的人說一聲「你瞧!」,不等到捉迷藏的把戲,把人累得筋疲力盡,他也很難得說一聲「這兒!」,指引那高呼「哪兒?」的人。 將來人類的文明,有進化到至高無上的那一天,那人類的直覺,自然要比現在更銳利明敏的了,社會的機構,自然要比掀騰顛簸我們的這一種更嚴緊密切互相關聯的了;到了那時候,那種進化了的直覺和進化了的社會機構,是不是就能把這種事序混淆的情況矯正過來,我們也許很想知道知道。不過這樣完美的文明,不能預言在先,甚至於也不能懸想為可能。我們只曉得,現在這件公案,也和幾百萬件別的公案一樣,並不是一個完全整體的兩半,正當完全適宜的時候,兩兩相遇;而是兩半裡,那迷失不見的一半,在愚蠢冥頑中,獨自到處遊蕩,一直遊蕩到事過境非、無可奈何的時候。由於這種行動的拙笨遷延,就生出來了種種焦慮、失望、驚恐、災禍和非常離奇的命運。 德伯回到了帳篷,就在一個凳子上坐下琢磨,臉上露出一片得意之色。於是他忽然大笑起來。 「哈,這可真活該啦!哪兒找這樣的好事!哈―哈―哈―哈!多肉頭的大妞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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