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德伯家的苔絲 | 上頁 下頁
一五


  苔絲在純瑞脊十字路口下了大篷車,步行著上了一座小山,朝著那塊叫圍場的地方走去;因為別人告訴她說,就在圍場邊兒上,能找到德伯太太的宅第坡居。這所宅第不是通常所說的宅第。它也沒有田地,也沒有草場,也沒有發怨聲、有怨氣的佃戶,叫地主用種種欺詐壓迫的手段壓榨剝削,來供給自己和一家的開銷。它決不是普通的宅第所能比的,遠遠不是。它完全、純粹是為了享樂而蓋起來的一所鄉紳宅第,只有專為居住的目的而佔用的地基,和一小塊由地主自己掌管、由管家經營、試驗著玩兒的田地。除此而外,沒有其他給人添麻煩的田地,附屬在這個宅第上。

  最先看見的,是那所紅磚門房,直到房檐,滿是冬夏常青的蔓藤,厚厚地攀附。苔絲起先還以為,這就是宅第本身,等到後來,她心裡撲騰撲騰地進了小角門,往前走到了車路[4]拐彎的地方,才看見正房的全部。房蓋得不久——實在說起來,差不多是嶄新的——它的顏色也是深紅的,和那所跟常青蔓藤交映的門房一樣。那所房子,叫四圍一片柔和淺淡的景色一襯托,看著好像一叢石蠟紅一樣。

  由房角往後面遠遠望去,就是圍場,呈現出一片飄渺清淡的蔚藍景色。這一片獵苑,真是古老尊嚴;毫無疑問,屬於原始時代的英國森林,現在留存的已經寥寥無幾,而這個就是其中之一;祖依德們採用過的寄生草[5],依然能在林中古老的橡樹上面采到,參天的水松,並非人手所栽,依然像從前采它做弓的時候那樣,在林裡生長。不過這一片古老的深林,雖然能從坡居望見,卻不屬於坡居那片產業的範圍。

  在這一處幽靜安逸的宅第裡,一切都光明、蓬勃、修整有方,管理合宜。占好幾畝地的玻璃花房子,都從山坡上面,一直伸到山腳下的小樹林子那兒。每一樣東西,都像錢一樣,像造幣廠新鑄造出來的錢一樣。在澳洲松和常青橡後面,半隱半露,有一溜馬棚,裡面最新器物,無一不備,而它的建築那樣壯麗,簡直和「安逸小教堂」[6]一樣。在一片廣大的草坪上,支著一架花裡胡哨的帳篷[7],帳篷的門正向苔絲開著。

  天真純樸的苔絲·德北,站在石頭子兒鋪的車道邊兒上,半帶驚慌的樣子,兩眼直著往前看去。她自己還沒辨清她到底是在什麼地方,就已經不知不覺地信步走到這兒了;她到這兒一看,才覺得一切情況,都和她原所期望,完全相反。

  「我只當我們德伯家是一家老門戶,誰知道這一家倒全都是新的!」她天真爛漫地說。她現在後悔不該沒好好地想一想,就照著她母親的計劃前來「認本家」。她想,應該先在家門附近,找找有誰能幫忙才是。

  佔有這片產業的德伯家(或者說司托―德伯家,像他們起先管自己叫的那樣),在英國這塊守舊的地方上,不是尋常可以找得到的人家。崇幹牧師說,咱們那位兩條腿走起來不大便利的約翰·德北,就是德伯氏在本郡裡或本郡附近,唯一真正的嫡系子孫,確實不假;他應該再加上一句,說司托―德伯,並不是德伯氏的枝葉,正像他自己不是他們的枝葉一樣,因為他清清楚楚地知道,確是如此。不過我們得承認,這樣一個衰微湮沒了的姓氏,憑藉司托―德伯的財富勢力,能後繼有人,倒頗合枝榮而本固的道理。

  新近剛故去的那位西蒙·司托老先生,是以一個忠誠老實商人(有人說他是放債的),在英國北方起家。他發了財以後,一心想在英國南方,遠遠離開他原先做買賣的地方,安家立業,做個鄉紳。既然如此,他就想,他一定得把他的姓氏改換一下;那個姓氏,得讓人不能一下就認出來,他就是過去那個精明的買賣人,並且也不要像原來那個禿光光、硬橛橛的姓[8]那樣平凡。

  因此他在英國博物館裡,把專講英國南方、他想移家居住的那塊地方上那些世族(有的完全絕滅,有的一半絕滅,有的默默無聞,有的家破人亡)的文獻,仔細看了一個鐘頭的工夫。看了之後,他認為,「德伯」這個姓,看起來、聽起來,都可以比得上世家姓氏之中任何哪一個:於是德伯跟著就加在他的本姓之上,永遠成了他自己和他子孫的姓了。不過他這個人,對於這種事情,卻極有分寸,所以他在這個新基礎上作蕃衍宗支之計的時候,總是合情合理地通婚聯姻,從不隨便高攀,就是使用名銜,也都循規蹈矩,從來沒僭越、過分。

  關於這件異想天開的公案,可憐的苔絲和她的父母,自然一點兒都不知道,這實在於他們非常地不利。說實在的,這樣假名借姓,來增光邀譽,他們從來就沒想到是可能的。在他們看來,一個人的漂亮面孔,也許是運氣所賜,一個人的姓氏,卻是與生俱來的。[9]

  苔絲站在那兒,像一個要紮到水裡的沐浴者,幾乎還沒拿定主意,是前進還是後退,正在這樣猶豫不決的時候,有一個人從帳篷昏暗的三角門裡走了出來。他是一個身材高大的青年,嘴裡還叼著煙。

  他差不多得說臉膛深色;兩片厚嘴唇,雖然紅而光滑,樣子卻沒長好;其實他不過二十三四歲,但是嘴上卻早已留了兩撇黑八字須了,修得很整齊,兩個尖兒朝上撅著。雖然他全身的輪廓帶著一些粗野的神氣,但是在他臉上和他那雙滴溜溜轉的眼睛裡,卻含著一種特殊的力量。

  他走上前來,說:「啊,我的大美人兒,你上這兒來有什麼事兒啊?」他瞧苔絲站在那兒不知道怎麼好的樣子,跟著說,「我就是德伯先生。你有什麼話儘管說好了。你是來找我的,還是來找我母親的?」

  這所房子和附屬的庭園場圃,跟苔絲所想像的,已經相差很遠;但是一個德伯家的人,一個姓德伯的,具體體現出來的,卻會是這種樣子,更出乎她的意料。她本來想,這位德伯先生,一定是一個年高德劭、令人起敬的老人,在他臉上,精緻地表現出德伯氏的一切特徵,同時舊日的閱歷,在他臉上留下了深深的皺紋,像象形文字一樣,表現了英國和德伯家好幾百年以來的歷史。不過既然她已經沒法退身了,就鼓起勇氣,應付目前,回答他說:

  「我是來看你母親的,先生。」

  「我恐怕她不能見你,她長期鬧病,」那個假冒姓氏的人家現在的代表人說,因為他就是新近故去的那位紳士的獨生子亞雷先生,「我見你還不成嗎?你想見我母親,有什麼事兒?」

  「並沒有什麼事兒,只是——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個說法!」

  「是來玩兒的嗎?」

  「哦,也不是。先生,我要說出來,就好像——」

  現在苔絲覺得,她來這一趟,非常荒謬可笑,所以雖然她在這兒,早已局促不安,加上他在面前,更有一種畏懼的心理,她卻不由得把她那玫瑰似的紅嘴唇兒咧開,做出微笑的樣子來,這樣一來,叫那位面目深色的亞歷山大看著,著實心癢難撓。

  「這件事太像笑話了,」她結結巴巴地說,「我恐怕不好對你說。」

  「沒關係,我就是愛聽笑話。你再說說看,我的好姑娘。」他很和藹地說。

  「是我母親讓我來的,」苔絲接著說,「實在我自己也同樣地想要來。不過沒想到會是這樣。先生,我是來告訴告訴你,我們跟你是本家。」

  「哦!貧寒本家嗎?」

  「是。」

  「是姓司托的嗎?」

  「不是;姓德伯的。」

  「不錯,不錯;我的意思也就是說姓德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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