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德伯家的苔絲 | 上頁 下頁
一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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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販這種營生,一向幾乎全靠老馬,現在老馬一死,營生跟著就解體了。貧窮困乏,雖然不至於馬上來到,而艱難窘迫,卻龐然森然,遙遙出現。德北本是當地人所說的那種松鬆懈懈的懶骨頭;他有時幹起活兒來,倒也有些力氣,不過需要幹的時候,和高興出力的時候,能否兩下湊巧相合,卻是非常靠不住的。他又不像那些長年出力的人,有按時經常勞動的習慣,所以即便二者湊巧相合,他也不見得能特別堅持下去。

  同時,苔絲覺得,是自己把父母陷到這一團爛泥裡的,所以老心裡盤算,不知道怎麼才能把父母從這團爛泥裡再拉出來;她母親就趁著這時候,提出了她的計劃。

  「咱們不論好的壞的,都得一樣地對付才對呀,苔絲,」她說,「可巧這會兒發現了你們德北家原來是一個大戶人家,沒有比這個再那麼巧的了。你還是得找找親戚本家呀。有一個很有錢的德伯老太太,住在圍場邊兒上,你沒聽說嗎?她一定和咱們是一姓。你得去見見她,認她本家,求求她在咱們這個不走運的時候幫幫忙。」

  「這樣的事,我可不高興幹,」苔絲說,「要是真有那樣一位老太太,那她能對咱們表示好意,也就得算是很不錯了,哪兒能說得上幫忙的話?」

  「俺的乖乖,你見了她,准能叫她喜得無可無不可,你叫她幹什麼,她就能幹什麼。再說,也許這裡頭還有更好的事兒,你想不到哪。難道俺聽說的那些話,都白聽了嗎?你想?」

  苔絲以為婁子都是自己捅的,這種看法老壓在她的心頭,因此使她對於她媽的願望,比起沒有前面那種情況的時候,尊重得多。不過她始終不明白,為什麼她自己覺得是一件完全憑撞運氣、好壞毫無把握的事兒,她母親一提起來,卻會那樣高興滿意。也許她母親已經打聽過別人,發現了這位德伯夫人,是一個道德最高、慈悲無比的老太太。不過苔絲的自尊心重,覺得叫她以窮本家的身份向人伸手,可真不是味兒。

  「我還是願意想法找個事兒做。」她低聲說。

  「德北,這件事只有你說了才能算,」他太太轉身對他說,那時他正坐在屋子的後部,「要是你說她非去不可,她就去了。」

  「俺不願意叫俺的孩子跑到並不認識的本家門上,去沾人家的光,」他低聲說,「俺是族中頂高貴那一房的族長,俺應該端起這個族長的架子來。」

  她父親留她在家的原因,據苔絲看來,比她自己不願意去的理由,還要荒謬。「好吧,媽,既是老馬死在我手裡,」她悲傷地說,「那我應當有所行動。去見見這位老太太,我倒不理會,不過關於求她幫忙的話,你可得讓我瞧著辦。再說,你不要一個勁兒地老念念不忘,認為她能給我保媒,那太傻了。」

  「苔絲,你說得妙。」她父親簡練警策地說。

  「誰說俺有那樣的想法?」昭安問。

  「我總覺得,你對那件事,就老不能去懷,媽。不過我去就是了。」

  她第二天一早起來,步行走到那個依山為鎮的沙氏屯,在那裡再利用從沙氏屯往東到圍場堡一禮拜跑兩次的大篷車,因為這種車在路上從純瑞脊附近經過;而那位渺茫難知、神秘難測的德伯太太安居的府第,就坐落在純瑞脊那個區上。

  在這個值得紀念的早上,苔絲·德北所走的路程,完全是在布蕾穀東北部上那片起伏地帶的中間;她就是在那塊地方上出生的,也就是在那塊地方上長大的。在她看來,布蕾穀就是整個的世界,谷裡的居民就是世界上所有的人類。從前,在她還覺得事事神奇的孩童時期,她就已經從馬勒村的大柵欄門和籬邊臺階[1]上,把那一大片山谷一眼望到盡頭了;她那時看來覺得是神秘的,她現在看來也並不覺得神秘性減少了多少。

  她從她那內室的窗戶裡,天天看見那些村莊、樓閣和依稀模糊的白色宅第;在所有這些景物之上,那個叫做沙氏屯的市鎮,巍然高踞山巔之上;鎮裡的窗戶,都在西下的太陽光裡,亮得像燈一樣。但是那個地方,她卻還沒到過;就是布蕾穀本地和布蕾穀鄰近,經過她仔細觀察而熟悉的,也只有一小部分。遠在穀外的地方,她到過的就更少了。四周環繞那些山的巒光岑影,她一個一個地都很熟悉,仿佛親友的面目一樣;至於山外的情景,那她的判斷,就完全得依據村立小學裡的說法了;她離開學校剛剛一兩年,離開學校以前,是一個名列前茅的學生。

  她還那樣年輕的時候,一些和她同年齡、同性別的孩子,都很喜歡她。村裡的人,老看見她和另外兩個女孩子在一塊兒,她們三個人,差不多都是一樣的年紀,膀並膀從學校走回家去;苔絲老是中間那一個——穿著一件毛布褂子,褂子原來的顏色都褪了,變成了無可形容的三級顏色[2]了;褂子上面罩著一件有小方格兒的粉紅印花布圍襟;走起路來長腿大步的,腿上繃著緊緊的長統襪子,因為時常跪在路旁和土坡上搜尋植物界和礦物界的稀奇東西,所以襪子上靠膝蓋的地方,都磨成了像梯子似的小窟窿;那時候,她的頭髮是土黃色的,像掛小鍋兒的鉤子似的撅著;兩邊那兩個女孩子的手,摟著苔絲的腰,苔絲的手就搭在那兩個女孩子的肩上。

  苔絲長大了一點,懂得當時的情況是怎麼回事的時候,她看到她母親糊裡糊塗地給她生了那麼些小弟弟小妹妹,她就像馬爾薩斯的門徒一般,大不以為然,因為養活撫育他們,都是頂困難、頂麻煩的。從智力方面看,她母親完全是一個嘻嘻哈哈的小孩子;在這一大家無識無知、聽天由命[3]的孩子裡面,昭安·德北也不過是其中的一個而已,並且還不是其中最年長的那一個。

  不過苔絲對於她的弟弟妹妹,卻越來越疼愛、護惜;並且為盡力幫助他們起見,一離開學校,就在附近的地裡幫著人家曬乾草,收莊稼,再不就做些自己喜歡的活兒,給人家攪黃油,擠牛奶;這都是從前她父親養牛的時候她學會了的,她的手兒又巧,所以這類活兒,她做起來,能比別人都好。

  家務的擔子,好像一天一天慢慢挪到她那年輕的肩上去了;這回代表德北一家,到德伯太太府上去走親戚,又輪到她,本是當然的事;我們得承認,這一次拜訪,德北家是把他們頂能露臉的那一面兒拿出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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