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德伯家的苔絲 | 上頁 下頁
二二


  「苔絲,你要是讓我吻一吻你那副小紅櫻桃嘴唇兒,再不就讓我親一親你那片熱呼呼的小臉蛋兒,我就叫馬停下來。我要撒謊,就不是人。」

  苔絲聽了這個話,驚得不可言喻,連忙在車上往後退避,德伯見了這樣,就又打馬前奔,把苔絲搖晃得更厲害起來。

  「別的不成嗎?」她後來一點辦法都沒有,才把兩隻瞪得像野獸一般的大眼睛瞅著他,大聲喊道。她母親把她打扮得那麼漂亮,分明是害了她了。

  「別的不成,親愛的苔絲。」他回答她說。

  「哦,我不知道——好吧,我不管了!」她可憐巴巴地捯著氣兒說。

  他把馬韁一收,馬就放慢了,他忙趁此時,剛剛轉身,要使他的示愛標誌留痕著跡,以滿足他心中之願,苔絲就仿佛不知不覺地出於害羞,急忙往旁邊一躲。他那兩隻手都讓韁繩占住了,沒有餘力阻擋她這種閃躲。

  「好,他媽的,我非把咱們倆都摔死不可!」她那位心情急切而又喜怒無常的同伴罵著說,「你這個小妖精,你就敢這樣說了不算,是不是?」

  「好吧,」苔絲說,「你既然一定非這樣不可,那我就不再動了。不過我想,你既是我的本家,那你一定要好好地待我,不忍得欺負我吧?」

  「本家個屁!來吧!」

  「不過,我不願意叫人吻我,先生!」她哀求他說,同時一顆大淚珠,從臉上滾下來,她的嘴角,也因為竭力想忍住哭,都顫動起來,「我要是早知道是這樣,我決不會來的。」

  但是他卻絲毫不肯通融,所以她只得坐穩了,讓他硬迫強逼,吻了一下。他剛吻過,她立時就羞得滿臉通紅,掏出手絹兒來,擦她臉上他的嘴唇接觸過的那塊地方。他正心熱如火,見了她這樣,便刺癢難禁。因為她那樣做,是出於不期然而然的。

  「就憑你這麼個鄉下丫頭,倒特別知道羞恥啊!」那個青年說。

  她對於這句話並沒回答。說實在的,這句話的意思,她就摸不十分清楚,因為她不懂得,她不由自主地一擦臉,就是給了他一個大釘子碰。她簡直就是把他吻的那一下取消了,如果這種事實,實際上可能取消的話。她只模模糊糊地覺得,他好像有些煩惱,所以就再沒言語,只目不轉睛地一直瞧著前面,同時馬一路小跑,走近了梅堡嶺和英根山。於是她大吃一驚,因為她看到,還有一個山坡得跑下去。

  「我讓你後悔後悔,」他又發了話,口氣裡依然帶著餘恨未消的意味,同時又揚鞭打馬,「除非你誠心樂意,讓我再吻一下,不拿手絹兒擦。」

  她歎了一口氣說:「好吧,先生!哎喲,我得把帽子拾回來。」

  她說話的時候,她的帽子剛剛讓風刮到路上去了,因為他們現在在這塊高地方上,走得決不算慢。德伯把馬止住了,說要下去替她拾,不過她已經在車的那一面下了車了。

  她跑去把帽子拾了起來。

  「你不戴帽子更漂亮,真的,如果你還能更漂亮的話,」他回頭往車後面看著她說,「現在,上來吧!怎麼了?」

  帽子戴在頭上了,帽帶也系好了,但是苔絲卻不往前來。

  「我不上去了,先生,」苔絲現在是滿眼得勝而挑戰的神氣,紅唇裡露出白牙來,說,「我說,我不再上去了。」

  「怎麼?你不上來跟我一塊兒坐著了?」

  「不了,我要走著去。」

  「到純瑞脊還有五六英里。」

  「就是幾十英里,我都不在乎。再說,後面還有大車。」

  「你這個詭計多端的小丫頭片子!你告訴我,你是不是成心把帽子弄掉了的?我敢起誓說,一定是!」

  苔絲出於戰略而保持的緘默,證實他猜著了。

  於是德伯恨得咒駡起來,罵她這個,罵她那個,無所不罵,因為她用了這個詭計。他忽然勒轉馬頭,想要追上苔絲,把她夾在圍牆和馬車中間,不過他要是真那麼一來,就免不了要使她受傷。

  「你這樣撒村,不害羞嗎?」苔絲那時已經攀到圍牆[1]頂兒上了,站在那兒,英氣勃勃地說,「我一點兒也不喜歡你!我討厭你,我恨你!我要回家找我媽去了!我要回去了!」

  苔絲發起脾氣來,德伯倒消了氣,哈哈大笑起來。

  「不過我這倒更喜歡你了,」他說,「來吧。咱們倆和好吧。我再不拗著你吻你了,我撒謊就不是人!」

  苔絲還是不聽他這一套甜言蜜語,不肯上車,不過他要她和馬車並排兒走,她卻並沒反對。他們就這樣慢慢地朝著純瑞脊走去;有的時候,德伯覺得,自己行為不檢,把她逼得步行,顯出一種極度難過的樣子來。她現在倒實在可以真心信他了。不過他卻一時把信用失掉,所以她就一直步行,兩眼瞧著前面,心裡想著心思,仿佛不知道是上純瑞脊好,還是回家好。不過,她已經決意上純瑞脊了,如果沒有更重大的原因,現在再不去,未免過於遊移不定,簡直是小孩子氣了。她怎麼可以這樣感情用事,回到父母那裡,把箱子弄回來,把重整家業的重大計劃全盤攪亂了呢?

  過了幾分鐘,就看見了坡居的煙囪了,苔絲最後的目的地,那個養雞場和那所小房兒,也在右面一個幽靜隱僻的犄角上露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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