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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一


  ▼8

  亞雷·德伯跨上了車,在苔絲身旁坐好了,就趕著馬,順著前面第一座山的最高山脊,很快地向前馳去,一路上不住口地把苔絲恭維奉承;把那輛裝箱子的大車老遠地撂在後面。他們越走,到的地點也就越高,所以四面八方的風景,都一齊呈現在眼前,後面是她出世的那一片綠色山谷;前面是她還不熟悉的一片灰色山野,她要不是上一次匆匆地到純瑞脊去了那一趟,還一點兒不知道那地方的情況。這樣,他們就走到了一個山坡的頂兒上了,再往前去,就是一條筆直的路,一直通到山下,差不多有一英里遠。

  苔絲·德北本來天生是有膽量的,但是自從上次那匹老馬出了事兒以後,她一坐車,就非常膽怯;車的行動稍一出乎常軌,她就有些發慌。所以現在亞雷·德伯拼命打馬直跑,她就不免害起怕來。

  「先生,我想,你下山的時候,要慢慢地走吧?」她硬裝著不在乎的神氣問。

  亞雷扭過頭來看著她,用他那大白門牙的尖兒把雪茄煙叼著,讓他的嘴唇兒自己慢慢咧開,做出微笑的樣子來。

  「怎麼,苔絲?」他又抽了一兩口煙,才回答她說,「憑你這麼一個有膽量的大姑娘,問這種話!你不知道,我下山坡,老是打馬叫它使勁飛跑。我覺得那樣最能叫人提神!」

  「不過我想你這回也許用不著那樣了吧?」

  「唉,」他搖了搖頭,說,「這件事並不是完全由我自己做主。你得把我們倆都算在裡頭。你也得顧到提伯。她的脾氣很怪。」

  「你說的是誰?」

  「還能有誰,就是這匹騍馬啊。我覺得,好像她剛才又滿臉怒容,瞅我來著。你沒看出來嗎?」

  「你別來嚇唬我了,先生。」苔絲態度很不自然地說。

  「我這並不是嚇唬你。這匹馬簡直沒有活人制伏得了,如果有一個活人有那種本領,那就是我了。」

  「你怎麼養了這樣一匹馬?」

  「你真會問。我想這得算是我的命吧。提伯已經踢死一個人了,我剛把她買到手的時候,她也差一點兒沒把我踢死。可是,我也差一點兒沒把她打死,這話還是一點兒不假。不過,她還是愛使性子,非常地愛使性子,所以坐在她後面,有時候簡直說不定人命保得住保不住。」

  他們那時正開始從山坡上面往下面去;那匹馬顯然是很懂得她主人所期望的那種不顧死活的把戲的,所以幾乎不用主人給她任何啟發,就拔步飛跑起來;這是她自己的意思呢,還是她主人的意思,卻很難說,也許還是她主人的意思居多吧。

  他們飛一般地往山下直奔,車輪子像陀螺似的嗡嗡直響,車身子一左一右直擺,馬身子也一起一落直躥,車軸和進行的直線,有點兒成了斜角的形狀。一會兒車輪子好像有好些碼都不著地。一會兒石頭子兒讓馬踹得直打旋兒,飛過了樹籬,路上的火石叫馬蹄子磕得發出火星,比日光還亮。越往前奔,筆直的道上那番光景也越廣闊,兩旁的土埂好像一根木棍,一直分劈成為兩半,一邊一半在他們肩旁飛馳而過。

  風吹透了苔絲的白紗衣裳,一直吹到她的肉皮兒;她剛洗過的頭髮,也披散在背後。她拿定了主意,不露出害怕的樣子來,但是她卻用手抓住了德伯握韁繩那只手的胳膊。

  「別抓我的胳膊!你這麼一來,咱們就要都摔下去了。你摟著我的腰好了。」

  她緊緊摟住了他的腰,他們就這樣來到了山下。

  「謝謝老天爺,儘管你這樣胡鬧,可居然沒出岔兒!」她滿臉通紅,嘴裡說。

  「苔絲——呸!你這是發脾氣了!」

  「我這是說實話。」

  「好,你大可不必,剛一認為脫了危險,就這樣一點兒也不領情,撒開了手。」

  她剛才都做什麼了,她並沒理會;她剛才不知不覺地摟住了他,她並沒顧得理會,他是塊木頭,還是塊石頭,是個男人,還是個女人。她恢復了鎮靜自持的態度,坐在那兒,沒再言語;於是他們又來到了第二個山坡的頂兒上。

  「又來啦!」德伯說。

  「別,別!別再胡鬧啦。通點情理吧。」苔絲說。

  「不過,一個人既然已經上了這一郡裡最高的山頂兒了,那他還能不下去嗎?」他振振有辭反唇相譏說。

  他把韁繩一松,車和馬又一齊飛向前去。他們兩個的身子又搖晃不停。德伯扭過頭來,嬉皮笑臉地對苔絲說:「我的大美人兒,你再像剛才那樣,摟著我的腰好了。」

  「我不!」苔絲屹然獨立地說,一面竭力挺住身子,不去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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