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德伯家的苔絲 | 上頁 下頁
二〇


  她母親這才看出來,這輛車和先前那一輛,並不一樣,先前那一輛,是粗重拙笨的大車,這一輛卻是簇新、漂亮、又晃眼又時髦的輕便二輪小馬車或者狗車[1]。趕車的是一個二十三四歲的青年,嘴裡叼著雪茄煙,頭上戴著時髦的小帽,身上穿著淺棕色的褂子和短褲,脖子上圍著白領巾,戴著直豎的硬領,手上戴著棕色趕車的手套——總而言之,他就是一兩個禮拜以前,騎在馬上去見昭安,探問苔絲消息的那位漂亮、年輕的花花公子。

  德北太太像一個小孩子似的拍起手來。拍完了手,又低下頭去看,看完了,又抬起頭來。這番光景裡,有什麼意義,難道她能看不出來嗎?

  「那個人就是咱們的闊本家,叫姐姐去做闊太太的嗎?」頂小的那個孩子問。

  同時能夠看見,苔絲穿著細紗衣服的形體,立在馬車旁邊,遲疑不決地站著,趕車的青年正和她說話。她外表上那種猶豫,實在還不止是猶豫,實在就是疑懼。她原想坐那輛笨重的大車。那個青年下了車,好像是硬勸她坐自己的車。她把臉轉到山下她家裡的人那面,老遠看著那小小的一簇。好像有一樁什麼,激動了她,使她打定了主意,可能就是她把王子害死了這件事。她忽然上了車;他也上了車,坐在她旁邊,立刻用馬鞭子打著馬往前走。一會兒的工夫,他們就追過了前面裝箱子的慢車,轉過一個山頭,看不見了。

  苔絲剛剛看不見了,像演戲一般,使人生趣的光景剛剛終結了,那些小孩子們的眼睛裡,就都充滿了眼淚。頂小的那個說:「俺真不願意叫可憐、可憐的姐姐去做闊太太。」說完了,把嘴一咧,大哭起來。這個新見解含有傳染性,所以當時,另一個孩子跟著也哭起來,又另一個也哭起來,於是三個孩子,一齊大放悲聲。

  昭安·德北轉身回家的時候,也是滿眼含淚。但是她走到村裡的時候,卻又一心等待,相信老天會保佑,一切會逢凶化吉了。不過晚上她躺在床上的時候,還老歎氣,她丈夫問她怎麼回事。

  「唉,俺也說不上來到底是怎麼回事,」她說,「俺是在這兒想,也許苔絲不去倒好些。」

  「你事先幹什麼來著,事後才想起來?」

  「唉,這是那孩子的機會呀——不過,要是再有這樣的事兒要做的話,那俺一定得先打聽打聽那個小夥子到底是不是個好人,是不是要真像本家那樣照顧她,俺才能放她去。」

  「不錯,也許你應當那樣辦來著。」約翰一面打呼嚕,一面說。

  昭安·德北卻老是能在哪兒找點安慰。「好吧,她既然是真本實料,像老根兒那樣,那她只要把王牌抓住了,她就一定降得住他。就是他早不娶她,他晚也要娶她。因為凡是有眼睛的都能看出來,他愛她那種火熱的勁兒。」

  「她的王牌是什麼?你是說,她那德伯的血統嗎?」

  「哪兒是,你真笨;俺說的是她的臉蛋兒——和俺年輕的時候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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